经过时间的淘洗、筛选,回忆往往留下的是最纯最美的东西：失去了童年,我们还有童心；失去了青春,我们还有激情；失去了家园,我们还有温暖；失去了爱人,我们还有真情……是回忆,使我们与人生中一切美好的东西相连；是回忆,使我们的内心保留了真诚和善良。

    2、通过回忆,业已逝去的历史得到了重新呈现,曾经体验过的痛苦和欢欣得到了一次强化。回忆是对历史的一种选择,在回忆的过程中,人们有意地记忆一些东西,遗忘另一些东西。在这种选择的背后,不动声色地站着回忆者的价值期待和文化理想。一个对自我生命有着美好期待的人,一个渴望自己不断地走向人道、慈悲、高贵、超越的人,在他的回忆活动中,一定会非常认真地反思与这些理想相背离的妄念和行为,非常痛心地忏悔他的一切过失和罪恶。对于他来说,回忆罪恶就是对罪恶的清算和荡涤。没有这样的清算和荡涤,人只会永远深陷在他过去的罪恶中,并且只会沿着这种罪恶的惯性无可自控地继续那样的罪恶活动。
    鲁迅沉浸在回忆中,深刻地剖析并清算灵魂深处的罪恶,他要榨出自己皮袍下掩盖着的“小”来,在与底层民众的交流中检讨自身的丑陋;他克制不住地回忆少年时的一段经历,对参与嘲笑、挖苦苦人孔乙己的事情无情地忏悔,批判着自己；巴金在晚年的安静岁月中心灵却无法平静,他情不自禁地检视过去的时光里自己有意无意表现出奴性的行为,痛哭流涕地悔恨,真切诚恳地自责；卢梭在被放逐的孤寂平静氛围中,伟大的心灵仍在顽强的探索、总结,回忆使他创造了不朽的作品,回忆也使他过去的罪恶得以清洗,使他的思想更加清醇,更加深刻。
    在回忆中懂得忏悔自己罪恶的人是一个正直有良知的人,是正直和良知赋予了他正面过去和开拓前行的勇气；在回忆中懂得忏悔自己罪恶的民族是一个正直有良知的民族,是正直和良知赋予了它直面过去和开拓前行的勇气。同样是对于二次大战的历史,德意志民族就勇于承担罪恶,勇于忏悔认错,这样的勇气将使他们甩脱历史包袱,轻装前进；将使他们以其真诚和良心为世界认同。与其相反，大和民族却不能够正面历史,他们躲避记忆,讳疾忌医,不求反思,反而指责他人,这种态度只能使他们无法获得世界上有正义有良知的民族的原谅,更甚的是有使罪恶重演的可能。一个善于遗忘自己过去罪恶的人是没有前途麻木不仁的人,同样,一个善于遗忘自己过去污迹和斑点的民族也是一个没有前途麻木不仁的民族。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对文革的历史作出深刻地总结,无论政府还是民间都能心平气和地检视与忏悔，只要是真诚的，就一定能获得同情与理解，获得前行的经验和信心。

    3、在这个日益匆忙的世界上,人们愈来愈没有工夫也没有心境去怀念了。否定回忆甚至被树立为一种时尚,一种美德,而回忆则被贬为弱者和落伍者的专利。人心如同躁动的急流,只想朝前赶,不复反顾。可是,如果忘掉了源头,我们又如何校正航向？如果不知道从哪里来,我们又如何知道向哪里去？
    我们降生到这个世上,有谁是带着名字来的？又有谁是带着头衔、职位、身份、财产等等来的？可是随着我们长大,越来越深地沉溺于俗事琐务,已经很少有人能记起这个最单纯的事实了。我们彼此以名字相见,名字又与头衔、身份、财产之类相联,结果,在这些寄生物的缠绕之下,生命本身隐匿了,甚至萎缩了。多数时候,我们只是作为一个称谓活在世上。在这个开出了生命花朵的幸运星球上,比比皆是利益的交换,身份的较量,财产的争夺。让我们回忆一下自己的本源，让我们试着真诚地呼唤远方祖先的灵魂，在缅怀逝去的风景中寻回我们真实生命的点点滴滴。

    4、回忆是一盏灯烛,点亮在黑暗的时光隧道深处,照见我们个人的历史,照见我们民族的历史。历史是每一个人每一个民族生命中血脉相连的根须，失去了历史,我们都会变得贫血。在风云变幻的新时代的岔道口,我们蓦然回首,寻回失散的民族的片段血肉：那黄土地上艰难而不屈前行的身影,那如云烟一般消逝的时间深处高傲而伟大的心灵,那些灵巧而精妙的构造,那些华美而庄严的文化,那些苦难岁月中坚韧而顽强的期待,那些谦和与自大,那些荣耀与屈辱……都成了值得咀嚼与琢磨的财富。

（2000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