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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魏晋,走进那绵长的忧伤之海,让生命在傍晚的苦雨中浸泡……
仿佛忧伤是与生俱来,当刘伶乘鹿车、携酒壶、荷杖锸、至人穷处说“死便埋我”时,那透骨的绝望与忧戚不是令人悲不能禁么?当阮籍独自驾车一路狂奔,于途穷处恸哭而返时,那郁积深重的愤懑与不平不是令人愀然动容么?当嵇康在刑场上摔琴悲叹“此曲与琴随我俱绝”时,那无法抑制的怨恨与凄凉不是让人顿生“天不惜才”的恨意么?当向秀经过故人旧地,于衰草残阳、寒冰笛音之中忧郁地怀念那飘逝的“绝唱”,却又不能尽情倾吐的时候,不是让人哀感连连、难以掩抑么?即使如转战南北、屡建功勋、一生尚武的曹操、桓温,内心深处不也有克制不住的软弱与寂寞?!“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读这些句子,无不让人感到时间流逝、生命日衰的伤感、惆怅,世事无常、理想无着的哀切、焦心,以及伴随生命而生的强烈的苍凉感、虚幻感和孤独感……
是什么使得魏晋士人如此真切地体验着生命忧伤的况味呢?当我们的眼光透过重重的历史帷幕,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景象:纲纪毁弛、礼崩乐坏,到处充满了可耻的背叛、阴险的告密、肮脏的交易。从汉末到两晋,政治动荡,战争频仍,百姓流离失所,司马氏家族掌握政权,经历了八王之乱,西晋灭亡,王谢两大簪缨世家执权,到最后,皇权旁落,瓦缶雷鸣。这二百多年的历史充斥的是权力的斗争与制衡,
是野蛮而惨无人道的思想高压与控制。它顽强地挤压着社会的每一个个体,包括肉体和精神。
在这样的环境中,怎样选择自己的道路,“已经成了一个问题”。作顺民,抛弃良知,向权势和世俗低头,卑躬屈膝,阿谀逢迎,或者委曲求全,忍辱偷生,绝非这一群才情至为丰富之士所愿。而坚持气节、操守,坚守高贵的信仰,挺起高傲的头颅,绝不向卑鄙龌龊的政治权势屈服,就必然会以放弃自己的社会政治理想乃至于生命为代价,把自我放逐出去。
这样做,虽然表面上高蹈出世,放达超脱,背后却潜隐着深重的精神危机。看魏晋士人,内心深处那撕裂一般的痛疼,那无以排遣的悲哀与忧愁仿佛与生俱来一般,随苦难的生命一道定格在这诡谲多变的时事风云之中,无不令人唏嘘感叹。有什么比才不能尽用、自己不能主宰自己的生命更悲凉的事实呢?
不禁想起了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人们几乎一致地从中读到了一任性情,天真通脱,了无挂碍的潇洒人生。可是这故事背后,难道就不能让我们体验到别样的滋味?在那茫茫雪原之中,四顾彷徨,口诵“招隐”,不也透露了郁结于心的寂寞与孤单?凄清的雪夜、苍茫的天地里诵诗怀人,不也暗示了野有遗珠、才不堪用的愤懑与不平?……诸般意绪汇于访戴途中,留下一脉让人含咏不尽的忧伤的况味,绵延于幽暗而苦涩的千载岁月……
忧伤,这是魏晋士人生命中至为根本的东西。它与他们本质上的善良、清高、气骨相连,它是对充满悲剧感的生命的大体验、大智慧,是对人间世的种种污浊、荒唐、乖谬的大背叛。忧伤的外表往往是玩世不恭、放浪形骸,是不庄重、不正经,是对现实的彻底绝望乃至于彻底放弃。可是,在这冷眼相对之中,我们谁又能怀疑他们那热切的爱呢?没有真诚的牵挂,没有一往而深的对理想的投注,又哪里会有碰壁之后的大彻大悟?!这是一群多情的人,他们在冷漠的外表下、放达的行为里始终隐藏着一颗火热的心、一颗深情的灵魂。当丧子的王戎说出“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时,当亡弟的子猷“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时,谁又不会被感动得涕泗滂沱呢?这不仅仅是骨肉分离的惨痛,更是一种如宗白华所说的“对宇宙人生体会到至深的无名的哀感”。这深情超越了狭隘的自我,与天地大化相沟通。所以,没有深情的体验,不会有忧伤的心境;同样,没有忧伤的感怀,也不会有深情的人生。这忧伤又深情的人生,在一个知识普遍向权势低头的文化传统中,能够清醒地远离罪恶,保持精神的独立和人格的高贵,并充分地享受心灵的自由。这人世间有什么能够比它更美丽的呢?
在那个特殊的时代里,知识分子以他们忧伤而深情的生命书写了高傲而不屈的灵魂,竖起了一面不倒的旗帜。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是社会正气的坚守者和弘扬者。一个社会如果连知识分子都开始堕落,那么社会的整体也就无药可救了。考察中国的历史,知识分子在政治斗争和专制高压下忘记气节、操守,选择沉默和卑鄙,甚至成为帮凶的并不在少数。当我们以羡慕抑或向往的心情流连于魏晋风景时,当我们在物欲横流、崇高贬值的时代苦闷彷徨、无所适从时,我们是不是应该深切地去感受和体验魏晋士人那大悲大痛、大起大伏的心境,触摸他们那深情、忧伤而美丽的灵魂?当我们的生命如同魏晋士人一般在恶俗与浅薄的现实中陷入无路可走的困境无所归依、无可奈何时,我们是不是应该像他们一样尽管艰难仍义无反顾地自我拯救?我们的心灵深处是不是应该像他们一样始终高悬着一盏明灯?这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扪心自问,深深反省的问题。
阅读魏晋,就是阅读我们自己;走进魏晋,也是走进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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