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下班的钟声如约而至,敲响在17点30分。声音依旧带着懒散和倦怠,可是今天却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演义惶恐地听着钟声响起,他害怕那预示父母回家的哀号。他迅速地跑进厨房,又看了看灶上的锅。
演义是刘家老大,街坊邻居都说演义是个呆子,可是演义有时侯也很明事理,尤其是他特别清楚挨打的滋味。
如今的刘家颇不比以前,以前的地主刘家已经悄然逝去,代替他们的是沉默的工人刘家。刘家原先宽阔的大院,已经被深邃而闭塞的胡同替代,而且刘家六口人仅仅占其一角,其落魄程度可想而知。
演义正在四方桌上发着呆,木门突然喀哒一响,刘老寻回来了。弟弟演忠和妹妹演孝从房里探出头来,演义战战兢兢地起了身,往厨房走去。突然刘老寻咳嗽了一声,沙哑的声音随之像磨房里碾米的磨子般响了起来,演义,来接我的东西。
演义这才发觉刘老寻手上五颜六色的饱和的包装袋,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接了过来。东西很重,演义却不敢放下。此时的天空很灰,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颜色单纯得让人颓丧。刘老寻是演义的叔叔,在演义眼里,叔叔远远比父亲要好得多,家里因为有了个不务正业的叔叔,才有了家的轮廓。
刘老寻从演义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到了四方桌上。他从怀里掏出了四个馍,大口大口地咬了下去。演义看着刘老寻的脸在蒸气中沉沉没没,看着弟弟妹妹一哄而上抢馍,他只觉得太饿太饿了。
木门猛地被人一脚踢开了,演义发出尖叫声。演义时常尖叫,尖叫几乎代替了他的言语。这时进门的是演义的母亲,齐蓝花。齐蓝花曾经是刘老寻村里有名的花,后来嫁到了刘家,也一路跟着刘家落魄。齐蓝花身材高挑,浑身散发的是妖艳的气息,生活的辛酸没有让齐蓝花的魅力消磨,反而让她更加肆意。枫杨树街上妇女们咬的舌头,八成都和齐蓝花有关。
演义恐惧地看着齐蓝花脱鞋,演义的眼睛此时显得从所未有的大,大大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空白。齐蓝花尖尖的声音在演义的耳边突兀地响起,畜牲,眼睛瞪得这么大干什么,还不快去盛饭。
演义放下手中的包装袋,僵硬地向厨房走去。乌黑的灶台上物什乱成堆,黄斑赫赫的锅歪在灶上,冒着白气。厨房是一间窄小低矮的木屋,屋顶是倾斜的,木头上长满了青苔。屋里没有灯,演义摸摸索索地朝前走,他的眼睛在傍晚不好使,总是看不清东西。演义摸索到那个锅,熟练地开了盖。刹时糯糯地稻米香钻进了演义的鼻子,演义吸着鼻子,将这香味连同厨房腐肉的味道一同纳入体内。此时他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厨房里寂静得只听见他的肚子“咕咕”作响。
演义定了定神,四处探着,他在找饭勺。这时“咯哒”“咯哒”的高跟鞋声音响起,由远及近。演义正聆听着,突然一个重物打在他的脑袋上,演义被打趴在厨房泥泞油腻的水泥地上。演义神情恍惚了一阵,才慢慢看清眼前的齐蓝花。你想饿死我们啊,畜牲!齐蓝花拎着油光亮滑的女士皮包。演义慌忙从地上爬起,翻箱倒柜地找着饭勺。畜牲,你在厨房里干吗?怎么这么一股恶心的味儿。齐蓝花用脚踹着那个佝偻瘦小的身子。
演义感觉背上和脑袋上一阵火辣辣地疼,他的身躯就快被燃烧掉了。齐蓝花碎碎地念着,一把抓过灶上的锅,狠狠地打向演义拱桥似的背。演义的身子向前一倾,脑袋便狠狠地撞上了灶台。
齐蓝花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演义才慢慢站起来。他站不稳,但仍坚持着抓到了厨房的门,缓缓地合了上去。
厨房有一扇窗,一扇被铁条支架起来的窗户。风就从那儿悄悄地潜入,再狠狠的从演义的身上掠过。演义抬了抬头,呆呆地望着窗户。狂风撩开了演义的黄色衬衫,让他感觉刺骨般的寒冷,他只好蹲下来,抱着自己,蜷缩着。这时的天空完全黑暗下来,看不见任何东西,天空上也没有星星。胡同里“辟里啪啦”的爆竹声对于演义来说,也是一种别样的凌厉。演义太饿了,也太冷了,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背,顿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演义慌忙收回手,他的手里沾满了粘粘的液体。演义只恍惚觉得那是血,是血。演义这时不自觉地哭起来。
演义从出生到现在只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出生时,当他接触到光明时,敖敖地大哭。第二次便是现在。演义觉得自己不会哭,他觉得没有力气哭出来。以前不管是谁欺负他,他都不哭,只呆呆地望着别人,或者是尖叫。可是今天他突然觉得特别有精神,在这一刻似乎原来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部回到了他的身边。演义开始哭,他觉得寒冷和饥饿开始慢慢离去,就像他母亲的高跟鞋声,一点一点地走远。
父亲刘老戎这时回来了。刘老戎和演义有着惊人的相似,刘老戎同样有着瘦小的身躯,就连他的背,也如拱桥般弯曲着。刘老戎没有看见演义,他的心着实凉了半截,但那仅仅是一种感觉,刘老戎和所有人都一样,厌恶着傻子演义。可是他觉得演义和他之间的血亲连系越来越明显,他强烈地感觉到演义的灾难。
可他只是平静地坐到了四方桌上,然后叹了口气,对演忠说,去把你哥叫来。
演义的哭声在北风中渐渐萧条,最后消逝。演义歪坐在灶台边,他的眼睛死死地闭着,地上是一大滩深红的刘家血。演忠大声地尖叫,唤来了刘家所有的人,也惊扰到演义。演义似乎在梦中,他猛然听见自己陌生的弟弟在呼唤自己,他回头看。演忠渐渐向他走近,演忠的面目模糊,演义只清楚地看见弟弟胸前别了一枝黑玫瑰。演义伸出了左手——他是左撇子,他去抓那朵黑玫瑰,他得手了。他欢喜地握着手中的花,可黑玫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朵曼陀罗,演义不认识曼陀罗,他只觉得那花妖艳,像他的母亲。
刘老戎最先冷静下来,他探身进了厨房,他鼓足勇气用手探了探演义的鼻息。然后他站了起来,几乎和演义一模一样的姿势。他对门后的家人说,演义死了。
刘老戎想出去,可他几乎迈不开步子。他闻到一股恶心的味,他觉得那是演义的味,还渗进了刘家血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