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

天上飘荡着细细的云
美丽得像我撕碎的纸屑
我笑
我喜欢它们的残缺
一如我的离莳



　　丁一中了五百万的福利彩票。一百万交税，四百万到手。
　　丁一并不觉得自己本身因此有了什么特别，丁一还是丁一，只是多了一张引人垂涎的存折。丁一永远不必担心她会死在这四百万上，因为她那副样子——白衬衣加黑色百褶裙加黑色帆布鞋，怎么看都是个极其平庸不起眼的学生，身上不会有超过三十块。
　　有谁会知道，她就是四百万的拥有者呢。
　　丁一想好了，四百万自己留二分之一，一百万给珊儿，还有一百万给——李袖湖。


　　丁珊接过一百万的存折，顺手放进抽屉里。她开心的是一来了，从小最疼她的姐姐一来了。喜欢叫她一，感觉很亲切很亲切的。虽然是简简单单一个一呢，但是含义却千重万重的，又轻巧又深厚，多好。至于那一百万，对她来说跟一百块没什么区别。当丁一已经懂得为生活费东奔西跑愁眉不展的时候，丁珊还幸福地在玩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或者满心不爽地做作业。所有生活的苦痛会灼伤人的虚伪，丁一全部独自承担，让自己伤痕累累，让妹妹幸福地赞颂社会主义多美好。
之后丁一去找李袖湖。丁一说，二妹子，这是分给你的一百万。
　　李袖湖突然一个趔趞，脸色苍白差点摔倒。
　　她是知道的，不像丁珊那时还不懂事。她清清楚楚记得整整两天没东西吃的痛苦，记得以前班上同学口袋里一张一张的大团圆，他们炫耀的名牌衣服、随身听、私家车，他们嘲笑自己口袋里不够买一听可乐的钱。可谁又知道，那一点点钱还是自己提心吊胆瞒着大姐藏下来的呢？！那些日子，像噩梦一样如影随形，那些嘲笑的话语让心变得脆弱苍白，自己变得敏感而神经质。
　　后来一对教授老夫妇领养了她，把她当作亲生的孩子一样抚养。他们有车，有四室两厅的房子，有背投的大彩电，有三台电脑，其中甚至有一台是属于她的。他们给她买很多很多好看的衣服几千块的鞋子，给她大把的零花钱。她在最好的重点中学读书，她是班上最富有的人，她也可以炫耀了她也可以大方地动辄请客，她也可以嘲笑没钱的同学。她简直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东西，她忘记了她曾经也姓丁。
　　所以那次丁一去找她，她坚持不同意丁一叫她二妹子，要叫李袖湖。二妹子，多俗啊，像是在乡下一边砍猪草一边叫的名字。其实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代表她耻辱易碎的过去，她要摆脱它们，她要把他们踩得粉碎然后忘掉。她要做李袖湖。
可是，可是今天丁一跑来告诉她，要给她一百万，但条件是重新做回二妹子！
李袖湖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手颤抖地伸向丁一手中的存折。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百万的合法飞来横财，任谁也是抵挡不了的吧，哪怕是那些噩梦般的记忆。
　　丁一看着她可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二妹子原来也不是那么立场坚定的啊，原来钱，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于是轻轻喊了一声，二妹子。这是安慰，是嘲讽，是胜利者的骄傲。
　　李袖湖听见那声二妹子，所有的回忆又浪打沙滩般卷来，点点滴滴的，都是不堪回首。不要！我不要做二妹子，我不要回到过去！李袖湖脑海里涌上这样一句话。
　　于是她飞快打落那个存折，昂着头微笑着对丁一说，我叫李袖湖。然后她以胜利者的姿态转身，骄傲地离开了。留下丁一，弯腰捡起存折，漫不经心地掸掸灰尘。心里知道，再也没有二妹子了，而那个叫李袖湖的，也不会还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至于这手上多余的一百万，自然是归珊儿所有。


　　现在丁一二十岁，李袖湖十九，珊儿十八。丁一的男朋友叫游离莳，他们俩住在一起。
　　请注意不要想歪了，所谓住在一起就真的是住在一起，住在一套房子但不是一间房子里。
　　游离莳是个瞎子，一个很好看的瞎子。清秀的脸白皙的皮肤，眼睛空洞但是漂亮，笑的时候翘起一点点嘴角，很睿智的样子。那天丁一第一次见到离莳，他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站在斑马线的一头等待红灯。很多很多花花绿绿的车穿来穿去，只有他一直定格在那儿微笑。
　　游离莳站在斑马线这头，感觉到对面穿过车流到达自己身上的目光。笑，他知道那边的人将会与自己有个联系，紧密不可分割的联系。
　　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没有任何爱，不管是谁对谁。那只是一种感觉，应当在一起的感觉。一个好看的瞎子，一个头脑与长相都极其平凡的女生兼两百万财产拥有者，你觉得这个搭配如何呢？妙不可言？对，妙不可言。
　　丁一可以盯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动不动一整天，游离莳同样可以坐在窗户前从日出到日落不知在看些什么或者说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嘴角扬上一个睿智的笑容。丁一什么也没想，她不知该想什么该怎么想想了有什么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必想。游　　离莳却想得很多很多，思维飞快地跳跃，穿梭在自己的假想之中。他喜欢像编小说一样编造自己和身边的人的未来，他尝试着把自己臆想成可以预测未来的巫师，亲身去核对自己的预言。
　　游离莳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或者离去了，游离莳便成了置身于社会关系之外的人，不属于任何群体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奇妙的无人可知的经济来源，一个人可以用掉很多很多的钱，衣服都是最最简单却最最昂贵的。他是这样潇洒地活着，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一个瞎子。
　　但是，事实是他——游离莳，确实是一个瞎子。尽管他好看他聪明。
　　他和一个有钱的平凡傻瓜住在一起，他叫她一。一二三四的一，而不是丁一的一。一个数字代号，一个代号而已。他不爱一，也知道一不爱他。他们只是住在一起，互相说你不孤独你有我陪伴。
　　其实孤独这种东西，一个人是一份孤独，两个人就是两份孤独。
　　生活像诅咒，冷冷地笑着在暗处躲着，嘲笑他们，等待他们一步一步走进自己亲手布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