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望故事的最初,以为看见了幸福。
——题记
我叫旻赴。
我和师父、师母,还有师妹旻约一起,住在山里。
很美的山。春天有漫山遍野的绿,夏天繁花很愉悦地灿烂,秋天清溪上轻托着点点寒枫,冬天银装素裹,分外清冽。入眼的每一景,都如诗如画,却不够真实。正因为如此,我的回忆,才会仿佛一碰击碎的瓷娃娃,虚幻清冷。
小时候,是我和旻约最快乐的时光。每天师父师母给我们上完功课,就可以自由地去玩。那时师傅教内功心法,师母教轻功。每回我在内功心法上的悟性都比旻约要好,而比轻功时我却怎么也赶不上旻约的穿花蝴蝶身轻如燕。我和旻约一起戏水,一起到后山找我们的“秘密山洞”,一起摘野果。有时候躺在草地上听旻约唱歌,一躺就是一下午。
记得很清楚,旻约最喜欢唱的曲子:
门隔花深旧梦游,
夕阳无语燕归愁,
玉纤香动小帘钩。
落絮无声春堕泪,
行云有影月含羞,
东风临夜冷于秋。
悠悠的歌声,穿梭在童年的每一个日子。我不知道小小年纪她那里学来这么哀伤的歌。想必是因为好听,师母才教她的。
幸福和快乐总是短暂的。在我十五岁那一年,也就是旻约十三岁时,山上又来了一个人,他叫应澴。看起来师父很推崇他,师父跟我们说,他只有十六岁,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剑客。师父还说,恐怕当今世上,除了师父,武功就数他第一。我从小就跟师父在一起,从来没见过他夸奖任何一个人,我练剑练得再出色他也只是眼里淡淡地流出赞赏之意。我想,那个叫应澴的人真的很不错,不然,怎么会赢得旻约师妹的芳心呢?
应澴住在了后山,他常来拜访师父,而且只是跟师父切磋武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吸引人,尽管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忧郁淡漠,让人什么都读不懂。他来的那天已是深秋,他却一袭单薄的白衣,负着双手站在师父门前,让人第一眼就被他浑然天成的气质所折服。不光是师妹,连我都惊呆了。后来,师妹仍然和我像从前一样一起嬉笑玩耍,只是有时不经意地,她的目光会落在后山的方向。这个时候,我的心便一沉,感觉被无尽的悲哀淹没。
我叫旻约,我的师兄叫旻赴。
我和师兄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学武功。很小的时候,我们学习轻功和内功心法,后来师父教我们剑术,师母教暗器。师母的暗器不是一般的铁蒺藜、莲花子,而是大到山中巨石,小到尘埃一点;重则金刚大刀,轻则飞花摘叶。皆是暗器,皆可为暗器。师母的手法,讲究轻柔,讲究速度。常常是手未动,器已发。而且师母虽是女子,发暗器的手法却毫无花哨,正面笔直地发出,而对方明知道方向也无从躲避。
因为实在太快。
我暗器学的很好。这是师母说的,她还说师兄的手法,迅捷过之,轻巧不及。遗憾的是,剑术我却没有师兄学得好。我看见过师兄练剑,他静站在一株大柳树下,身形只一晃,便见漫天柳叶飘落,树上不留一片,而且全部是整齐的切口。我和师兄都有一把好剑。说是好剑也许有些轻了,两把剑是师父用同一块东海寒冰为我们炼成,上面有我们各自的名字:旻赴一生,旻约一世。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刻上后面四个字,难道他一开始就定下我二人的终生?记得师兄问过师父,为什么给我们这么好的剑。他还用骄傲的语气说,哪怕用凡铁炼就,我和旻约也一样可以学得很好!那个时候清晨刚出来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照在他稚嫩的脸上。我轻轻地笑了。师父说,旻赴,寒铁伤灵气,不要用铁制造的东西。我看见师父欲言又止的眼神。师父究竟想说的是什么,我直到几年后,才从一个叫应澴的人那里知道。
那年我十三,师兄十五,应澴十六。应澴来的那天很冷,而他只穿一件薄薄的雪白长衫。但是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感冒,因为我知道他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却已经是天下间武功仅次于师父的剑客,若是师父隐居不出,他就是天下第一了。他的内功,比我的十倍还有多。不过还好,还好我的轻功和暗器比他强一些。说实话,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被他身上一种特殊的东西抓住了,一种深远空灵的东西。有一次我满心疑虑地问他,你是天下著名的剑客,为何无剑?他淡淡地笑着,眼神却仍然忧郁淡漠。他说,我没有剑,也没有剑意。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心。刹那,我仿佛被人解开穴道般地恍然,就这么透彻地懂了,懂了当年师父的欲言又止,懂了为什么从未见过师父的剑,懂了为什么练完剑后总有一种缺憾的感觉。他看见我大悟的表情,脸上添了几分笑意:好聪明的丫头。我肆意地笑起来,说:好厉害的小子。我看见他愣了一下。我就是用这种方式,让他确切地认识到他并不比我大多少。
我仍然喜欢跟师兄一起玩。小时候,师母总是开我们的玩笑,说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和师父两人笑得直不起腰。没错,我一直喜欢师兄,师兄也喜欢我。不知是因为本来相似,还是在一起时间长了,我们的默契差不多达到心意相通的地步。我们都有明亮直接的眼神,肆无忌惮的笑声,相同的喜好,一样开朗活泼的性子。我也一直认为我们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想不到,想不到,只是一个应澴。
应澴很优秀,优秀得过分,如此年轻便已是天下第二大高手;他长得很好看,长长的睫毛,漂亮的眼睛,和师兄一样坚毅的嘴唇,还有他特别吸引人的气质。然而我明白,这些全都不重要,而且这些,师兄也可以。师兄现在虽然没有他优秀,但是假以时日,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师兄也很好看,眼睛很大很明亮,坚毅的嘴唇和脸庞,笑的时候感觉很温暖。何况师兄和我性格那么相像。
应澴吸引我的,是另外一些真正属于他的,藏在眼神背后的东西。我也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我叫应澴。
我没有优秀的师承,没有显赫的来历。但是这些我现在都可以做到。我的现在,就是最显赫的来历。
我是名列天下第二的高手,仅次于一个长我二十来岁的人。我知道这很正常,因为不论是阅历是内功我都不如他强,所以我来到他住的地方,虚心向他学习。他确实很有风范,天下第一的风范。只随随便便那么一站,便毫无破绽可寻,而且举手投足都是一代宗师的气派。
他住在一座风景很漂亮的山里。即使他穿的是色彩素雅的布衣,住的是平房几间,吃的是大山给他的赠品。但我看得出,他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懂得享受生活的内涵。
他有妻子,看得出他们很相爱。他的妻子是一个很有风韵很爱笑的女子,也是当年一位赫赫有名的女侠。很会做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材料,经她的妙手,都可比拟皇宫御食。
他还有两个弟子。一男一女,都很有天分。男的叫旻赴,浓眉大眼,笑容很温暖。女的叫旻约,长发飘然,眉长入鬓,眼神明亮,歌声清澈,笑容像她师兄的一样温暖。
我知道我一出现,我身上的某种神韵就吸引了他们两个,尤其是旻约。苦笑,这都怪我娘,遗传给我她独有的气质。旻约常来找我。练武的女子,即使是知书的,也不会太讲究礼法,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类。她跟我讲一些她的过往,那些大多是快乐无忧的。她从未注意到,我听她讲述童年的时候,眼睛里有温柔的浅浅湿润。快乐,是我所没有的,也不敢祈求的。她还唱歌给我听,唱得很好,我会取出箫来和她的音。
门隔花深旧梦游,
夕阳无语燕归愁,
玉纤香动小帘钩。
落絮无声春堕泪,
行云有影月含羞,
东风临夜冷于秋。
旻约对我很好,过节的时候总会来邀请我去她师父那儿,和他们一起。我每次都去。尽管我害怕看见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尽管我害怕我在那儿我的心会更孤独。但是我……也许是想和旻约在一起,从未拒绝过。有时候晚上吐纳完毕,我就坐在门外看星星。星星很多,但是我知道他们其实很孤独。看星星的时候,我总是想着迄今为止我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子。
一个是旻约,一个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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