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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能看到明天的阳光[小说][湘滨-原创]  
发表:2003年11月26日 18点19分  栏目:[小说幻想] 出处:私人稿件  阅读:次  鲜花:5朵 臭鸡蛋:0个

大学里写的少数几篇无关风花雪月的小说之一,翻出来凑个热闹


为了看看阳光,我来到世上。         ——巴尔蒙特

1                  

太阳爬上村子东头那道山梁的时候,我已经挑了好几担大粪了。这年头人吃得少,拉的就稀,在两个粪桶里晃晃荡荡的。我每路过一个地方,都在身后甩下一股臭气,它们在风中自由地飘荡,弄得那些一大早起来换换气的人们,一边用手使劲地捏着鼻子,一边指着我的脊背骂骂咧咧。

近一阵子,生产队食堂左侧的那间茅厕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而每天吃过饭那阵,总有男女老少在茅厕门口,挨个排着弯弯扭扭长蛇一样的队,在外面候着。

队里打算让几个人把粪便掏空点。先是叫张癞子,但它屁股上那个苍蝇大的痔疮据说马上就要化脓了;再是叫孙豁嘴,恰好队里的花母鸡下了个软壳蛋,他要忙着赶去喂食。最后他们一致推举我来干这活,说“六指干活厉害,一个顶三”。自从娘肚里出来,我没被夸过几回,听了这话心里笑开了花,就乐颠颠地跑去掏粪了。

茅厕下边的粪池里飞着灰色的大苍蝇,“嗡嗡嗡”地横冲直撞,搔得我脸上痒痒的。刚站了一会儿,脚上就爬满了白色的蛆——我不也觉得有什么恶心,我就亲眼看到过小孩子拿它们在火上烤或在油里煎了吃——有的拼命往我的裤管里钻。上面间或有人方便,不时传来人们便秘时发出的苦痛的“哼哈”声和排泄后舒爽的长长的“吁吁”声。

阳光热辣辣的。我在路上走着,汗水在我脸上虫子一样地爬着,我的眼睛往下方一轮,就可以看到我的鼻翼两侧在阳光下分外的油光发亮。我顺手卷起上衣擦了一把汗。

几个小孩子跑过来,在我面前手舞足蹈,然后抓住了我的扁担,一个问我:“六指,这桶里的东西是什么?你会不会吃?”

我笑着摇了摇头。他们硬是不松手,非要我说会吃不可。他们一个往左拉,一个往右拉,我和便桶就就跟着越发地晃晃荡荡,僵持了一阵,拗不过他们,我只好依了。于是他们送了手,散开了,边跳边唱:“六指六指担担屎,一路走来一路吃。”

接着我碰到了队长刘老二。我知道他叫刘老二,但我不敢叫他的名字。以前我爹叫了他一声刘老二,被他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他小我爹几岁,我曾叫他“二叔”,他用他细小的眼瞥了我一下,算是应了。

队里的吃喝拉撒全由刘老二一手经管,大家就都很敬重他,有什么好事坏事都找他出头。他平日脸上没什么笑容,也少和我们搭话。虽然他也会说粗话,但不象张瘌子、孙豁嘴他们那样,一天到晚“鸡巴”挂在嘴上。他爱说“我日”,但会省去后面的“你娘X”。拿他的话来说,干革命的豪爽,难免说说粗话,但不能张口闭口随便犯上操别人的娘。日渐一日的,许多人学刘老二的样,在每一句话前都习惯来个“我日”,比如:“我日……今天天真好!”“我日……这稻子长得还蛮快!”连上学堂的小孩子也说:“我日……这考试题目真难!”

刘老二也看到了我。我忽地想起了张癞子他们都是叫他“刘队长”,于是就怯怯地叫了一声“刘队长”。刘老二果真应了,还拍了一下我汗涔涔的肩膀:“我日……六指力气还蛮大的!”

2

别人叫我“六指”,是因为我左手多出一根指头。那是我四、五岁开始长出的,跟小指差不多大,上面还有一块指甲。小孩子常围着我,用劲捏一下我的六指,然后问我疼不疼,我疼得直咧嘴也忍着说不疼。

有人说这是我爷爷造的孽——他是一个放租的地主,后来被拖到村头的大坝上枪毙了,当年的刘老二他爹就是我家的一个长工。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的手会长六指,只隐约觉得它不是好东西,就象张癞子头上的癞痢、孙豁嘴嘴上的裂疤一样。

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但我从不敢和跟我差不多大或比我小的孩子吵嘴和打架。他们见我胆小,偏喜欢同我玩,有空没空捏我的六指,搔我的头发,扯我的耳朵。我挑水的时候,他们就往我的桶里扔泥沙。如果是干净的沙子,我回去可以滤掉;要是扔泥巴,水一污就不能喝了。于是我叫他们要扔就扔沙子,他们却精得很,偏偏扔又稀又烂的泥巴。

有一回,我和石伢子一起去大队学堂旁边的草丛里捉蛐蛐儿。不知怎么的石伢子一枚银毫子不见了,他硬说是我偷了,便去告诉了他爹刘老二。

刘老二气喘喘地赶了过来,细眼瞪得溜圆说:“我日……连六指也学着了偷东西!”接着楸住了我的头发,左右开弓地扇了我两记耳光,打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火星,鼻孔里热烘烘的。然后刘老二开始搜我的身,从胳肢窝到尻蛋缝,还把我两只破了洞的口袋翻转过来。没发现毫子,便朝地上啐了一口,拖着石伢子走了。

我揩掉流出来的鼻血,把翻转的口袋塞了回去,然后在我们捉过蛐蛐的草丛里找了一阵。我明明记得石伢子拿那毫子在这儿抛了好久。

找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我终于发现了那泛着光的小家伙。它静静地躺在旁边那小水洼里。我扑过去一把抓起它,心里充满了无比的快乐。

我正要回家的时候,背后有人在叫我。“路生,过来!”我一听就知道是柳先生。除了我爹和我娘,只有柳先生唤我时是叫我的名字。

柳先生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干瘦的脸上多了副大大的黑框眼镜。他住在学堂,上石伢子、狗蛋,还有招弟十几人的课。

我走了过去。柳先生拿过我手中的毫子,用两只手指捏着,吹口气,放在耳边听了一下,说:“是银的。”一扬手又扔进了水洼里。然后摸着我的脸,左右看了一看,问我:“疼吗?”我摇了摇头。“不疼?两记耳光也值一个毫子了。”过了一会儿,柳先生摸了一下我的头,又问我:“你想不想跟我学算术?”

我不太清楚什么叫算术,还是点了点头。于是柳先生将我拉到学堂的破教室里,教我加法。过了一阵,他问几加几,我扳着手指头算等于几,手指头不够我就扳脚趾头,但每次不是少了一个就是多了一个。开始柳先生一面摇头一面叹气,怪我脑子太笨。好不容易算对了一题,他便一边笑一边拍拍我的后脑勺说:“路生也有开窍的时候。”

我们算了一会儿算术,有点累了,就坐下来喝了口水。柳先生突然问我:“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路生吗?”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我爹和我娘从没对我说起这事。我只知道招弟之所以叫招弟,是因为他爹张瘌子一口气生了好几个女儿,想要她手下招个弟弟。

于是柳先生就给我讲我家的故事。我爹是地主崽,干的都是最苦最脏最累的活;我娘也要跟着去。她怀着我到八个月的时候,去田里挑谷子,一用力便在路上生下了我。

我爹晚上耷拉着脑袋赶回家时,我娘把我抱了出来,要我爹给我取个名字。我爹掀开我身上的尿布,探下头望了一下,吁了长长的一口气,然后使劲地搓了一下双手,说:“在路上生的,就叫‘路生’吧!”但我爹很少叫我的名字,只是早上起来去放掉憋了一晚的尿时,偶尔会使唤我一声:“路生,给我拿双拖鞋过来!”

3

我爹是在我十一岁时得病死的。

那天阳光很好,我爹掀开被子,让从屋顶漏下来的太阳光照在他干瘪的肚皮上。他抓住我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路……路生,能看到今天的阳光,我……我很高兴……我要死了——活着也不比死了好……”

那时,我还不明白死是怎么回事,就问他:“爹,你要去哪儿?”

我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声“傻蛋”便腿一蹬断了气。我娘便伏在他身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那具木板钉成的白生生的棺木在家里放了好几天。我娘拉着我向人借了几百块钱,接着左邻右舍一个接一个来了,其中有刘老二、张癞子、孙豁嘴、王婆等等。许多人围在一起吃了几顿饭,然后七手八脚地去抬那棺木,这时我娘从里屋跑出来,又放声大哭起来。

王婆赶去扶住了我娘。我看见王婆那浮肿的眼袋抖了几下,滚下了两颗泪珠,顺着她涂了干粉的脸颊一点一点往下移。王婆要我也哭,于是我跟着我娘放开了嗓门,但怎么也哭不出眼泪。我看见他们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放爆竹的放爆竹,一个个满头大汗,像我家门前被泼了一盆水的蚂蚁堆,反觉得好笑。

锣声、鼓声、炮竹声消歇了。我家又回到了原先的空荡与冷寂。家里的一些东西烧的烧了,扔的扔了。王婆走时拿了两尺花布,说我娘俩也用不了那么多。而张癞子顺手拿走了我爹用了几十年的那根烟斗与一袋烟草。对那烟斗,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只记得无数次半跪着为我爹点过火。以前我见我爹抽那旱烟,“吧嗒、吧嗒”的有滋有味,就趁他不在时也“吧嗒”了一回,后来被他发现,用那烟斗在我的头上狠狠地磕了几下,还扇了我一记耳光。

一个月后,王婆提着一小袋花生,领来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那男人呲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望着我娘笑;我娘低着头只顾做她的针线活;王婆坐着叽里咕噜地说着;我在一旁吃花生。我把那袋花生剥完的时候,那男人便把我娘牵走了。

我娘走的时候,我想去拉她,但那男人凶巴巴的目光吓得我缩回了手。我娘一边走,一边用手擦眼睛。走了几米远,她又转了回来,蹲下来抱住了我,捋了捋我乱蓬蓬的头发,把我衬衣上剩下的那颗扣子扣上。那男人过来推开了我,我娘瘦小的身影便逐渐隐入了昏黄的夜幕之中。

我没有恨我娘,而且我想再也没有人对我唠唠叨叨了。只是肚子饿的时候,我很怀念她为我熬的稀粥,于是我又想我娘。好几回我就梦见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站在我床前,叫我“路生”……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两年后她生孩子时败血而死。

偌大的一个院子,五六间房子就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住了。家里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我也从不关门,更不上锁。老鼠越来越多,像屋子的主人一样“吱吱”地欢叫着,在我面前无所顾忌地来回穿梭,有时甚至爬到我的床头把我吃剩的东西啃光。开始我一个劲的追打它们,日子一长,我倒感激那些老鼠了。若不是它们,到了晚上,屋里没一丁点声响,阴森森地,就像村子北边那个乱坟堆。

到后来,队里在一片荒坡上开了几亩旱地,刘老二就叫几个人推倒了我家左侧的两间屋子,说是百年老屋的墙土好肥田。

再后来,寡妇云婶住进了右侧的一间小屋。云婶的男人和刘老二是本家,有一次上山采石,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拦腰砸下,抬回家在床上呼号几天后,断了气。云婶说每晚都听到她男人在窗外唤她的名字。原先的那屋不敢住了,刘老二便叫她搬了过来,以前我娘睡的那间房给她做了一间柴屋。

云婶脸蛋很白净,个子不高,但身子段儿很好看,那线条就跟门前的溪水一样流畅。她往哪儿一坐,除了刘老二之外,其他的男人都想贴上来扯乎几句。只是云婶不甚声响,她来后,院子也没热闹多少。

4

这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很迟了。我睁开眼睛,一丝太阳光从我的右眼钻了进来,但左眼皮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洗脸时我发现左眼皮很肿,亮晶晶的像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球,我隐约猜到,这便是听人说的“吊眼皮”了。

小的时候,我娘对我说,小孩子如果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第二天便会长“吊眼皮”。至于“不该看”的范围(后来我去问了柳先生),大概就是指野狗交尾、公猪配种以及女人的光身子之类的东西。

这天的阳光暖暖的,我挑着粪桶出了门。等到下午五点的时候,那大粪全部挑完了。我回家冲了个澡,在食堂匆匆扒完了我那一小碗饭,然后想偷偷溜回家,却被一群小孩子望见了,拉拉扯扯地要我去刘老二家的大院里乘凉。

那里早已聚了几堆人。院子西头是几个婆娘,一边选豆种一边咬着耳朵说话,间或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东头是张癞子他们,卷起裤管,裸着上身,不时地瞟一瞟西头的那几个婆娘。

我在张癞子对面坐下。那群小孩子又开始捏我的六指,揉我的头发。张癞子唤了我一声,看见了我的眼睛,便大笑起来:“六指,你小子怎么长‘吊眼皮’了?”

“是不是看了猪狗……”旁边的孙豁嘴凑了过来,眨巴着眼做了个神秘的手势。他很兴奋,嘴上的裂疤在剧烈地抖着。

我慌忙不好意思地摆着手,表示否定。

张癞子一拍大腿,然后指着我的鼻尖说:“你小子肯定是他妈的开了洋荤,看了女人的光身子……”说罢咧开嘴嗬嗬嗬地笑了,其他的人也跟着一齐起哄,要我老实交待。

我不知道如何说,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时,张癞子往我的肩膀用力推了一推,我一个趔趄,头轰地撞在了后面的石柱上。我摇摇晃晃地分不清东南西北,张癞子、孙豁嘴,还有西头那几个婆娘的面孔,在我面前模模糊糊地闪动,更换着,渐渐地,从中幻化出一个女人清晰的面容与身子……

我已记不清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天很热,我睡不着,就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忽然我听见“哗啦啦”的声响,好像是从云婶的柴房里传出来的。我走进柴房,往四周查看了一下,不见有什么异样。刚要出去时,又传来那声响,原来是隔壁传出的。我便弯下腰,从一条砖缝里侧着脸往里看。

一看,我却呆住了。云婶正光着身子站在澡盆里擦澡。一股股水流顺着她的头顶一扭一扭下流,牵引着我的目光。我看到了她胸前那两座小山一般的肉球,在欢快地抖动着……昏黄的灯光下,云婶的肌肤白里透红,又光又滑。我莫名地萌生一种想进去捏一把的冲动,但我想起了我娘的告诫。这时,里面传来了轻细的声音——云婶在穿衣服了。

令我惊奇的是,第二天我并没有长“吊眼皮”。

我讲这些的时候,我得意的发现,张癞子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很认真地听着。孙豁嘴插话追问我的时候,一丝口水顺着他的豁嘴流到了我的手上。

末了,他们就问我:“六指,想不想晚上搂着云婶睡觉?”

我侧着头想了一阵,没有说什么。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我好喜欢那白里透红,又光又滑的肌肤。

“不说话就是想。”

“哈哈……连六指也想跟女人睡觉!”张癩子指着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刘老二走了过来,他绷着脸扫了我们一眼,说:“瘌子,六指,又在胡扯瞎谈什么?没见这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么?”

5

我活了十几年,见过的最大的事大概便是斗争柳先生那一回了。

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好人,至少不算个坏人。他能教狗蛋、石伢子的算术,是队里唯一一个用毛笔的人,刘老二家门口那副对子便是他写的,他也从没跟人吵过嘴,打过架。但张瘌子说他有罪,孙豁嘴也说他有罪,而且深受我们敬重的刘老二也认为柳先生不是好东西,说他教学生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常常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那天,刘老二把全队人叫到了学堂的空草坪上。张瘌子和孙豁嘴一左一右把柳先生揪了出来。草坪前方的乒乓球台上,铺上了一层大大小小的碎石,他们把柳先生按着跪在上面,然后用绳子拴住两块砖头挂在他的脖子上。柳先生的头压得很低,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先是刘老二上去训话。风吹着他寥寥落落的头发,阳光从他的背后射过来,使得他的脸上有着暗色的阴影,看上去神情凛然。他背着双手,说:“每天有吃有穿的,还说什么‘孩童面有饥荒色,犹言家有米万斤’。你看,你看,这不是反了吗?”然后,他把石伢子、狗蛋叫上台,问他们:“你们饿吗?”

他们一齐响亮地答道:“不饿,一点也不!”接下来,他们叽叽呱呱抢着说了一通。再接下来,便是张瘌子、孙豁嘴。他们一个个样子很气愤很激动,一边指着柳先生一边说,他们的口水横飞,就像洒农药用的喷雾器,逼得下面前排的人倒退了好几步。张瘌子没出够气,就抬起脚踹了柳先生几下。

刘老二在上面扯着嗓子喊了几句“打倒……”的口号,下面几百号人跟着喊,开始羊拉屎似的稀稀拉拉,后来越喊越齐,越喊越响,喊的时候还有力地甩甩膀子,场面甚是壮观。听王婆说,那势头比当年枪毙我爷爷还吓人。

刘老二他们训话时,我一直打不起精神;轮到喊口号了,我才觉得蛮有趣的,跟他们喊口号也分外起劲,大概是我的嗓门大的缘故,许多人都朝我这边羡慕地望了过来。

“睁开眼好好看,连六指也知道斗争你!”刘老二揪住了柳先生的头发,让他的头仰了起来,冲他冷笑着。“六指,你上来,给他加两块砖头!

我被众人推搡着上了台。这时我发现柳先生的眼镜已经破了,膝盖上扎出了血,在碎石上留下了两个红色的圈圈。

张瘌子见我磨蹭,朝我的屁股踹了一脚。我连忙在柳先生脖子上加了砖头。他的头又压了下去,比先前更低了。接着又喊口号,又加砖头……到后来,柳先生一头栽倒在地,不动了。大家也没了兴头,纷纷散了。

打那以后,柳先生就没上课了,他同我一道去山外的镇上挑煤块。听刘老二说,秋日闲着,队里建了两座几个人高的大锅炉,用来煮铁。张瘌子和孙豁嘴负责看守锅炉,我与柳先生去挑煤块。

柳先生力气比我小得多。我挑满满的两筐;他只能挑一小半,走在路上摇摇晃晃的,像以前我爹喝醉了洒。刘老二看见后,就一个劲地夸我能干,骂柳先生偷懒。

晚上我与柳先生一起去食堂吃饭。我们每人领了一小碗饭和几根白萝卜条,今天的饭菜嚼起来特别的有味。正吃着,刘老二走了过来,瞪了柳先生一眼,一伸手把饭夺了过去,说:“干活你躲懒,吃饭倒够厉害的。”然后,把那饭泼了。一条黑狗飞似的蹿了过来,两下子便把地上的饭吃光了,只剩下舌头舔过的湿湿的痕迹。

柳先生把嘴里的剩饭嚼了几口,咽了下去,用劲地咂了咂干瘪的嘴,然后把舌头伸了出来,往嘴边扫了一圈,那饭屑和油污便干干净净了。

我的饭刚吃了几口,这时我想起那天柳先生教我算术时的情景,觉得他对我好,于是把饭推给柳先生。

柳先生摆了摆手。“你自已吃吧!”

我说:“这饭做得不好吃。 柳先生,你吃吧!”

柳先生嗬嗬地笑了起来:“还说你傻,连你也知道骗人。”他伸出筷子,把碗里的饭分成了两半,一人一半,我看到柳先生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分外的高兴。

柳先生跟我挑了五天煤块,就病倒了。他躺在学堂的那张破床上,睁着眼不住地呻吟。

晚上,我去学堂陪柳先生说话。他先我讲了几个好笑的故事,然后告诉我,人是有前世与来生的。人死后要去见阎王爷,到阎王殿门口时,守门的鬼会要你喝一种叫“懵懂茶”的东西。喝了一杯便会忘掉前世的事情;如果你瞒过守门的鬼,不喝那茶,就能记住前世;而要是多喝了的话,就变成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傻瓜。村里的王婆,据说就是没喝那茶,她趁守门的鬼不注意的时候,泼在了旁边,所以她知道上辈子的事。而我,柳先生说,之所以这样傻,是多喝了几杯。

接着,柳先生问我,来生想做什么。我想了一会,说想做刘老二,那样的话,全队人都得听我的。柳先生摇了摇头,他说,我下辈子要做路生你,每天只要多干点活就行了。因此,柳先生说,他死后打算喝两杯“懵懂茶”。

过了几天,我挑煤回来,晚上去叫柳先生吃饭时,发现他已经断了气,身子都硬了。我赶忙去告诉刘老二,刘老二正在吃饭,他抬了一下头,咕哝了一句“该死”,又低头吃他的饭了。

我端了柳先生的那碗饭赶回学堂我把柳先生的眼镜取了下来,擦去了上面那层污垢,然后用床上面的草席把柳先生裹起,背到了学堂后面的山丘上。我爹的坟就在离这儿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以前柳先生常溜到我家同我爹聊天。我心里说,今后你们就在一起好好地聊吧。

我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柳先生放下去。坑很小,我只得用力地按席子。那碗已经凉了的饭摆在一侧,接着我往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黄土。这时我想,以后再见不到柳先生,再没有人叫我路生了,心中觉得很难过。

埋掉柳先生,已是晚上八九点时分了。西山上一片瘦瘦的月牙在云层里泛着冷光,零星的几颗星星在懒懒地闪着,不时的有一丝丝凉风,送来远处几声低低的狗吠。

赶到家门口时,忽然听到云婶的柴屋门轻轻地“吱呀”一声响了,溜出来一个黑影。我走近一看,原来是刘老二。他也看见了我,他把棉衣的领子掀了掀,用手在耳边扇了扇风,说:“我日……天气好闷,出来转一转!”

我推开大门刚要进屋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哗啦啦”的水响……

6

每天,太阳爬上村子东头的山梁时,我便照样开始干我该干的事情,刘老二照样着手经管队里的吃喝拉撒,张瘌子、孙豁嘴照样一起聊天,一起说痞话。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就像横穿过村子的那条小河,向前无声无息地流着,除了偶尔几次暴雨过后的洪水。

阳光是世界上最大度最无私的东西,他像一个勤快的更夫,安排、使唤着我们一天的劳作与歇息。我常躺在食堂门口的石板凳上,让阳光前后左右地围着我,我认真地看着小草一节一节地长,听鸟儿在树上唱的蹩脚的歌。这时候,往往有红冠的公鸡赶得肥胖的母鸡咯咯的叫,而队里的几条狗蹲在地上,一边嘿嘿地吐着舌头,一边用尾巴搔身上的跳蚤和虱子。我和阳光说着话,或对它哼几句含糊的调子。高兴时我可以贪婪地接纳、拥抱、占用它,不高兴时可以无所顾虑地躲避、抛弃、诅咒它。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要能看到满屋子的阳光,心里就充满了快乐。

“该死”的是我爹与柳先生,还有像他们一样早早便死了的人;不该死的是刘老二,张癞子他们,尤其是刘老二,除了头有点秃,脸上总是泛着红光。队里人说,一看他便知是有福气的人。

过了一年,刘老二离开了大队,连同他的黄脸婆娘与石伢子,不知去了哪里。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我也从未问过。

7

不知不觉地,大队茅厕的粪池又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苍蝇到处飞,蛆满地爬。这活自然还得由我来干。

这天的阳光依然很好, 我挑着满满的一担粪在路上走着,那粪还是那样稀,晃晃荡荡地,在我身后甩下一股臭气。

这时,迎面开来一辆油光发亮的车子,在我面前“嘎”的一声停了下来。车上走下一个腆着肚子的人。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刘老二。他老远就喊起来:“六……路生!”更让我感动得要命的是,刘老二还握了一下我刚掏过大粪的手。

刘老二在大队里转了好几圈。新任队长张癞子与孙豁嘴、王婆一大群人跟在他身后,不时地凑过去,嘴里不住地哼哼哈哈……

编辑者:湘滨  编辑时间:2003-11-30 22:11:45  评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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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评论17| 查看作者文集 | 访问作者家园 | 举报抄袭文章
汤正良2003-11-26 20:29:36 发表题为【评论: 只要能看到明天的阳光[小说]】的评论,序号:38692  [删除] [编辑]
  今晚还有许多事做,但还是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完了这篇小说。
    湘滨熟悉农村,但还是不太熟悉那段年月。小说的剪裁、结构、人物的穿插,技法娴熟,但我以为一些情节的漫画化倾向,或许是个遗憾。(便如获首届矛盾文学奖的《芙蓉镇》,我以为也是有这方面的遗憾的。)
湘滨2003-11-26 21:10:35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8711  [删除] [编辑]
   汤总说的对,毕竟晚生十年,没赶上那年代,只能从父辈口中得出若干信息。因为大学里习惯了风花雪月,想过写点校园外的篇什。无论是人物还是结构都显得单薄了些,情节也是蜻蜓点水。事实上,那个众神狂欢而生灵涂炭的年代,是不太可能用几万字的小说写出什么子丑寅卯的。
厉行威2003-11-26 21:40:46 发表题为【评论: 只要能看到明天的阳光[小说]】的评论,序号:38719  [删除] [编辑]
    湘滨好才气。
     
      在这样一个"苍蝇到处飞,蛆满地爬,臭气弥漫"的天地里,上演的是 愚昧 的闹剧和 荒唐 的悲剧,人性泯灭而兽性横行,为之大恸。是历史,难道就不是现实吗?
     
神魔游踪2003-11-26 21:47:00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8720  [删除] [编辑]
对柳先生的死表示沉痛哀悼`````
  对刘老二的风光表示“严重”唾弃`````
  对路生这个悲剧表示惋惜`````
  
欧阳荐枫2003-11-26 21:50:42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8724  [删除] [编辑]
好家伙!埋得真深!
汤正良2003-11-27 16:00:18 发表题为【评论: 只要能看到明天的阳光[小说]】的评论,序号:38806  [删除] [编辑]
  举个例子说:
    小说中“那间茅厕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是关联首尾的,或许,作者是还有所指的——那年月横溢的龌龊污浊。但是,实指而言,那不是那年月的本有。若此,小说便缺失了些依托。
    不怕让人笑话,我读中学时,一泡尿也是要尽量憋到家里来拉的,浇自留地,一泡尿就是一棵菜啊。(即便是文革中,种小菜的自留地还是有的。顺便提一下,我的印象中,人民公社吃食堂只有年把两年时间,1959年就陆续撤销食堂了,我在《我的中学时代》中写到生产队的食堂,那是国营农场,而这篇小说中有生产队、大队之说,写的当是人民公社,食堂一说怕也是靠不住的。)
    那时候不作兴化肥,“粪是农家宝”,当不会出现“那间茅厕满得快要溢出来了”的现象。我做农民(“知青”)的头半年就是每天收粪(注意,是“收粪”不是“挑粪”),各家的毛厕各家用,家庭毛厕是不能去收的,(插个小故事:我同学家一个攒粪的大马桶经常一黑早被收粪的倒了去,同学便在马桶的铁担系上导了点,想害那“没良心”的收粪的,不想那天他娘闹肚子,半夜起来蹲马桶,被电打得往外一扑,大叫被毒蛇咬了。)收粪须到镇上的公共厕所,一早上总是十多轮的“扫荡”,搜刮得干干净净,还恨不得从人家下粪的孔孔里抠出来几坨才好,如何会有“那间茅厕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再顺便说点题外的。——嗨,不说也罢。
  
    以后退休了,如果还想起写点儿那个年代的东西,少不得还要请湘滨忙我润色的。
湘滨2003-11-27 21:43:21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8880  [删除] [编辑]

       经不起汤老师的推敲啊。“人民公社”也好,“食堂”也好,只是我心中一个大概的印象罢了。
       倒是“茅厕满得快要溢出来了”的确有事实,父辈还当笑话讲过,有时候男女老少都得排队,常常憋不住,而又不是常去清理,有时就到处乱拉,环境非常恶劣,瘟疫流行,死的人特别多,尤其是小孩,每个队里还专门成立埋人组,《愚公移山》里话的“箕畚运于渤海之尾”的“箕畚”,在当时就有了两种作用,一种是装土石,一种是装小孩子的尸体,久而久之,人们在恶毒地骂小孩时都有了“箕畚抬”的说法,和我老乡的郭在时老师应该非常熟悉。平日做事也是偷工减料,我的外祖父是地主的后代,天天从江西到湖南来挑石灰,才25岁就活活累死了,而相反的,家里成分好点的贫农,却可以投机取巧,比如挑谷子时,在箩筐底部垫几个麻袋,看上去满满的。用我们的方言说就是“哄鬼还愿”。
        毕竟事非经过,只能通过间接渠道,自然也不及汤总所经历的一鳞半爪,见笑了。
汤正良2003-11-27 23:14:14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8889  [删除] [编辑]
  也可能是此一时彼一时此一地彼一地罢,情形或许是不一样的。
    不过,瘟疫流行死那么多的小孩,当是1960年前后的事,柳先生挨批斗,当是文革中的事。1967年“抓革命促生产”后,农村大部分地方的1967年下半年或1968年恢复了正常的农业生产。不过,据说零陵地区1967年下半年出现惨绝人寰的滥杀,死于非命的近万人,其中道县四类分子及其子女被杀四千多人,年龄最小的只有10天。
湘滨2003-11-28 13:46:11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8919  [删除] [编辑]
        我对那段历史的具体情况不太了解,但知道大概的年限,所以没写得太清楚。我写的大概是58年到60年代中期的事,全国流行瘟疫是1961年左右吧,当然还没那么快到文革了。
          不过,“柳先生挨批斗,当是文革中的事。”我倒觉得不一定,中国的五十年代中期以后,几乎就充满了阶级斗争的火药味。在某种程度上,搞大集体就必定要搞阶级斗争,否则,一起出工、收工,统一分配,人就不可能齐心。批斗也不是文革特有的产物。五十年代,看外国小说,穿旗袍,右派分子,都挨批斗;60年代初支持包产到户的人也挨批。小说中柳先生说的“孩童面有饥荒色,犹言家有米万斤”,也大概要挨批的。我妈是56年生的,她2岁多时就死了父亲,我外祖父就不知道被批斗过多少次,后来死在路上。
          汤总说的“1959年就陆续撤销食堂”,也可能是全国普遍情况,据我父亲说,他们那时的大集体是从1962年开始,直到1978年才结束。我是79年生的,那时刚好解散集体,队里的一些东西重新分配,据说,我之所以这样瘦,就是因为我妈怀我时几乎没的什么营养品吃,连几只生鸡蛋都没有,而我弟弟是81年生的,那时生活就富足多了,他在母胎里吃足了,白白胖胖的。
  
未来的未来2003-11-28 14:10:10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8921  [删除] [编辑]
弄不清楚那时的年代,但同情路生。
笑对人生2003-11-28 17:41:42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8939  [删除] [编辑]
太好了!但也太长了!!!
小小雨2003-11-29 21:23:11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39934  [删除] [编辑]
人性的丑恶!
vampire2004-01-01 15:11:35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50590  [删除] [编辑]
  文章很好
      但我不懂那个时代
     很长,看得我眼涩涩的
        我怎么就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神魔游踪2004-01-01 15:34:33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50622  [删除] [编辑]
又顶起来了
  
  顺便再次拜读。
  
  让我想起余华来了。
  
  很喜欢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和《活着》,所以看李老师的这一篇,十分不过瘾,希望考试以后能看到长篇的,看到流口水,才过足了瘾。
  
  但是说起来,长篇也不见得有这么精致了。
  
  那怎么办呢?矛盾。
湘滨2004-01-01 16:17:20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50668  [删除] [编辑]
神魔就是神魔,想到余华去了。
  的确,正是因为大学看余华看得太多了,连同他的长篇、短篇,随笔,多少有点他的文章的影子在里面。
飓魈2004-03-05 19:40:21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5235  [删除] [编辑]
余华的小说,中间的感觉埋得很深,李老师的文章中的却有它的影子
湘滨2004-04-25 21:14:32 发表题为【评论:】的评论,序号:95927  [删除] [编辑]
飓魈;你说的对,毕竟余华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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