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开往北方 



列车把两边的树木

纷纷砍倒

列车将南方的梦

贩卖给北方

北方的荒原

是一个久旷的怨妇

等待一声汽笛

将她撕成两半



谁也不敢保证

列车不在中途越轨

但没有人蹲下来

像贝多芬一样

听听车轮的行进曲



对于就要离开的

这个城市

人们无意再多说什么

只有几个闲不住的人

懒洋洋地交换意见——

关于一株白菜的价钱

关于城市的厕所难找

而且太脏

以及某个少女的回眸一笑

人们相互吸着

对方鼻孔呼出的气体



三两个染发的小青年

神态严肃地讨论诗歌

“莽汉”，“他们”与“非非”

瞌睡虫一样

敲打着后座的

一位老汉

他强打起精神

一边紧捏着装钱的口袋

一边掉过头去

和扒手拉着家常



有人的手机响了

他做报告似的

操着广东口音

大声地说着话

人们不由下来

听听地道的粤语

粤语的某些字音

跟他们的方言

有些相似



中途有人下车

有人上车

就像无人注意的苍蝇

来来去去

只有一个少女

车上的目光跟着她

左摇右晃

她下了车

把体温留在座上

暖着下一位乘客



列车到站了

人们卷起自己的行李包

逃荒似的

奔向各自的旅店

或宾馆

迎面碰上刚才的同座

也不打招呼

黑蚂蚁*

　

我这个孤孩子 无人领养

路人的脚步把我喂大

我刚生下 父亲就被

一粒粮食活活压死

那是一粒红玉米

那年风调雨顺 收成很好

玉米躲在石头缝里

生怕有人找它偿命

　

只有我了解父亲

父亲渴望被压死

渴望把自己的生命

交给一粒粮食处置

世界那么的大

埋葬尸骨的地方有很多

　

所有的日子都走出门来 朝我讪笑

一个孩子手中的柳条

把我骗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从这年的春天到来年的秋天

我在寻找红玉米

寻找一个有关粮食的信念

  *黑蚂蚁：师大的一个学生社团



岁月 



家门恹恹的瘦狗

已无力打一个懒懒的呵欠

它侧着头在努力回忆

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一只蜘蛛新近故去

空荡荡的蛛网悬在梁上

控诉着一九四九年

隆隆炮声带给它的创伤



那一个倚门盼夫的女人

如今已掉了几颗门牙

她教唆着年方十八的女儿

千万别轻信男人许的诺言



霜降后的山林日渐瘦削

落叶在劝说一群老人

他们在争抢一块

死后栖身的风水宝地



小学 



我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

像拖着家里的那架马车



我数着星星和月亮的步子

丈量家与学校之间的距离



逃逸的童年爬上教室的天井

那是我一生最初的寓言



犹记得草丛里的那只蛐蛐

将我逃学的故事逢人便讲



四季裸露的光脚板告诉我

先生的戒尺比冬日的雪地要冷



我一手攥着满分的试卷

一手将父亲的希望高举过顶

中文系：须臾的风花雪月 



谁也没有理由

嘲笑那只发臭的长筒靴

长筒靴也在床底下

捂着它的鼻子



枕边闲放的鲁迅

与普希金惺惺相惜

昨晚泛滥的烛泪

同我的涎水

一夜之间勾搭成奸



在这个夏天，绝不错过

街上每一朵飘过的白云

让昏昏欲睡的神经

也打一个饱嗝



一个三分姿色的女生

就让几张破书桌

激动得身子发抖

兄弟，拜托你整理一下

千万千万



十个单身汉把爱情的酒

搁置在高脚杯中

任它酸成了醋，也没人感尝一口

是你的她终究会来

不是你的别去等待

内弟这样说

老牛也这样说



流淌的阳光叮叮当当

我们的梦想很长很长

我们只能拿饭盆当酒杯

为相聚与离别各醉一场



蚊子的祈祷 



每一个失业者都有一个面包

给我留一滴新鲜的血

千万别让它风干



我蜗居的土地

与地图一样的干瘪

别再让轻佻的月光缠绕



主教 你的祈福慢慢地念

吹向天堂的风中

有一个声音在喘息



梵高 



在阿尔 

一个叫雷切尔的妓女

好几年过去了

还在咬牙切齿地

痛骂梵高

这个吝啬的疯子

拿一只右耳 血淋淋的

当成送她的礼物



表姐去年嫁人了

在新婚之夜

她扳着指头

数收到的情书

梵高的那一封

被压在最底面 

这个晚上星星很少 



这个晚上星星很少

牛郎织女的旦旦誓言

早已走过了七月鹊桥

大庭里不再热闹而是萧条

那些怕冷的星星

除了几颗还在那儿兀自傻冒

其余的都已纷纷溃逃



远处零星的几盏灯火随风飘摇

象溺水者看到的最后几根稻草

饿得发慌的夜猫眼睛分外贼亮

一条老狗也想逮只老鼠把肚子填饱

几对偷情的男女趁着夜色

他们的脸看不太明了

只知道男的在哄着他的相好

　

这样的夜里出门之前

最好先喝点酒壮壮胆

最好别走那些阴森的甬道

否则几声夜莺的号叫

准让你惊竦得心中发毛

如果你的胆子实在太小

最好早点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