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爱情和家园，是米切尔的小说《飘》的三个关键词。人类爱情的生动演绎，不会因为战争而中止，而美国南北战争的硝烟和炮火，也并没有让爱情蓬头垢面，相反的，它是最绚烂的礼花，成为爱情美丽的点缀。
    林肯率领的北方军扫平了南方奴隶主的大庄园，战争不是无休无止的，它终将结束。而郝思嘉的爱情，也在经受四个男人留下的情感烙印之后，不胜疲惫地走失方向。惟有家园，是永恒不屈的，那座小小的农庄，它会被破坏而不会被毁灭，在反复的迁徙和重建中，始终承载着战争的创伤和爱情的痛楚。
    只是，九九归一，家园是人们顺理成章的身心归宿，人们所津津乐道的，还是郝思嘉与四个男人的的情感纠葛。而历数爱情史上的经典，当然少不了郝思嘉和白瑞德的那一段。
    爱情是一种最能让人爱屋及乌的情感。郝思嘉的丰富魅力不仅在于她的美貌、聪慧和果敢，还在于她的大胆、任性、冷艳，甚至涵盖了她的性格弱点：她的自私、偏狭和冷漠。
    郝思嘉所到之处，从不乏追逐者，在一大群浑身脂粉气的贵家公子的簇拥下，她学会了在爱情面前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她可以把爱情当作一种情感，放在无可替代的纯粹的位置，也可以把爱情当作一种手段，让它去承担其他沉甸甸的负荷。为了报复已跟美兰妮结婚的心上人艾希礼，她针锋相对地违心地嫁给了一个叫查理士的男人；为了换取成功的筹码，她和妹妹的情人结婚。
    上帝给予了郝思嘉的绝代风华，却又让她的前半生充满了不幸。战争让她两度成为寡妇。她前两任丈夫皆因战争而死，尽管她并不爱他们，和他们婚姻的维系仅仅是出于一种心理平衡和精神寄托，但这一婚姻模式被彻底摧毁时，仍给予了她沮丧难言的打击。她至爱的父亲和女儿，又像一种谶言应验似的先后丧生于骑马跨栏，悲剧带给她的创伤，则是深入心髓的。
    白瑞德的出现，让郝思嘉有了枯木逢春情感 复苏的感觉。他是个狂放不羁，具有骑士遗风的自由主义者。他自称是“一个不结婚的人”，曾经极度地放纵酒色，挥霍青春，然而在那些脂粉男人的陪衬下，这个浑身充满幽默感，有那么一点沧桑感，有那么一点玩世不恭，而又不缺浪漫气息的男人，成为众多女子痴迷的对象。加上电影《乱世佳人》中，风流倜傥的克拉克·盖博的不俗演绎，使白瑞德更显得魅力十足。
    他与郝思嘉相互嘲讽——“你不是君子”、“你也不是淑女”——隐示了他们结合的可能性与合理性。只是，两人的性格由于缺乏互补，也引发了彼此间不可避免的分歧……
    郝思嘉的情感一直处于一种连她自己也捉摸不定的飘忽中，她爱过艾希礼，也爱过白瑞德。艾希礼掳掠了她整个的身心，追求艾希礼而不得，使郝思嘉总用迟疑、顾虑的目光打量此后的每个男人。即便是万人迷的白瑞德，在郝思嘉心目中，也敌不过艾希礼的先入为主，他不过是继承了由艾希礼身上转移而来的郝思嘉的一部分情感。后来，郝思嘉恍惚意识到自己也爱着白瑞德，并声泪俱下地向他表白，白瑞德已决然离去。她对白瑞德的感情，用泰戈尔的一句诗来形容最恰当不过：其实我深爱着你，可是我一直没有察觉。
    用米切尔原著的话来说，她对她爱过的两个男人都不了解，因此到头来都失去了：假如当初她了解艾希礼，她是不会爱他的；假如她现在了解白瑞德，她就不会失去他。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小说的最后，郝思嘉喃喃自语：“明天，毕竟又是新的一天……”是悔之晚矣，还是蟠然醒悟？
    大概是为了和郝思嘉以及她的恋爱观形成对比，米切尔塑造了艾希礼和美兰妮这一对高尚完美的夫妻形象。美兰妮是一个善良、纯真、宽厚、贤淑的女性，用白瑞德的话来说是一个“接近于伟大的人”。而艾希礼对爱情忠贞专一，性格坚毅果敢，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超强的忍耐力，在他身上遗留着的南方贵族的某些优良的传统修养，使他成为人们心目中“丈夫”的极佳人选。
    艾希礼怯于接受郝思嘉充满活力、野性的爱，而跟美兰妮接了婚，通过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生活，美兰妮最终成了他“所有梦想中面对现实时唯一不灭的一个”。
    假设，当初艾希礼跟郝思嘉在一起，或许能获得许多情迷意乱的浪漫和新鲜感，但不一定是幸福美满的，而跟美兰妮在一起，他们的爱情缺乏波澜，缺乏动感，却让艾希礼无论在残酷的战场，还是在自己的家里，都能感受到爱的温馨，心灵有所寄托，不再漂泊。
    爱情殊途而同归。它的最终结局是趋于平淡，而人们追寻的路径、体验的过程各有不同。郝思嘉、白瑞德是爱情的浪漫主义者，而艾希礼是爱情的现实主义者。
    写到这，我不由想到路遥小说《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安，他似乎就是“中国的艾希礼”。孙少安深爱着美丽的田润叶，田润叶也深爱着他，但他因为门户与地位的差距而不敢接受她的爱，毫无怨言地听从父母安排，草率地娶了普通而善良的贺秀莲，在风雨中过着同船共渡的生活。他们最初的结合并非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但同样有了酣美的爱情。
    对无坚不摧的战争面前，南方奴隶主的富贵不过如飘散的浮云，而无辜的人们，是战火中辗转流离的飘萍，前者的浮生若梦和后者的游移无根，或许就是米切尔把小说命题为“飘”的涵义。然而，它是否还暗示着郝思嘉爱情由飘然到飘忽到飘零的过程？
    爱自飘零水自流，“飘”，是沧桑的，伤感的，脆弱的。
                                                           200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