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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老师发了《定位教师》的帖子,在其后跟了个回帖,回着回着,篇幅长了,这里再做主帖发出,权当画蛇添足,亦望能抛砖引玉。
教师这个职业,由来已久。“建国君民,教学之先。”孟子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视为人生的一大乐趣。只不过,教师的内涵在不断衍化不断更新。前不久,看了汤老师的《宽容漫说》一文,从50余条回复中发现,讨论者把“宽容”的焦点放置到了教师和学生之间的矛盾上,而且这种矛盾还显露出尖锐的一面,从讨论中的分歧就足见一斑。我的一个关于教师职业的回复也遭到了网友“及时的雨”和“大将军”不同程度的反对,前者还认为这不应该出自一位老师之口。
其实,教师和学生本身就是一组矛盾,存在分歧是必然的,只不过这一矛盾并非不可调和的。从不同的角度看,会觉得谁都没错,错的可能是某种体制,某种无法逾越也无需逾越的鸿沟。
将老师放置在一个过于“神圣”、“伟大”、“光辉”、“崇高”的位置上,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社会对教师的尊崇,也是教育能如陶行知说的实现“操着民族和人类的命运”这一功能的必需。但就目前教师的实际状况而言,这种尊崇是否包含“皇帝的新装”的因子,不得而知。因为事实上,所有的老师都是凡夫俗子,而且还是凡夫俗子中的极普通的一分子。培养精英型人才,需要精英型教师,这是教育发展的最基本保障。在日本,教师是最令人艳羡的职业,他们的收入丝毫不比一流大型企业员工差。但在目前的中国,从事教师职业的人群,想要汇集大量知识分子中的精英部分,仅能说是一种尚未实现而亟待实现的美好构想。
商品经济在飞速运转,择业观念在向物质化倾斜,人才变动有如都市的车流。从最直观最表面化的角度看,从我个人很有限的经历看,教师职业在人才的筛选和分流过程中,至少面临两道关卡上的劣势。
首先是填报大学志愿。在我考大学那年,有一位老师曾这样说:“劝大家别考师范,尤其是男孩子,其他不说,老婆都娶不到。”我们都觉得好笑,但笑过之后,又知道这不全是假话,那个老师本人就是个三十好几的单身汉。所以报考大学的学校,一流学生报考了交通大学、邮电大学、政法大学以及其他综合性大学,专业呢,大部分是法律、行政管理、市场营销等热门的,二流的才报考了各所师大,师专。
在报考过程中,除了成绩的因素,还存在着另一种心理:考师范院校毕业后分配基本没问题,教师是个饿不死撑不坏的职业,也是很稳妥的就业容易失业率底的职业。所以,农村的考生报考师范院校明显多于城市考生,理想追求相对闲适的考生多于雄心勃勃的考生。先不说这种心理是否科学,在事实上,等到大学毕业时,这种心理的优势在就业问题上的客观地得到了证实——湖南师大的毕业生中,师范类专业就业率至少在98%以上,而与我同一届的98文秘班等非师范专业的实际一次就业率却不会超过60%。
其次是师范大学生毕业后的择业。在我大学毕业的那年,年级综合测评、成绩排名在前十名的很少愿意做教师,尤其是中学教师,这是一个毋庸讳言的事实。在我们班上,成绩最好的一个留校做了辅导员,一个去了湖大做老师,五个考了研究生,成绩最好的毕业生中,两个去了中国人民保险公司,其次才考虑进学校。相对而言,重点中学的诱惑力稍大些。出现这种结果,重要原因不在于某所学校的优劣好坏,而在于社会大背景导致的择业观念。
在城市,老师的素质相对较高,无须置疑,但在广大农村,小学毕业教小学,初中毕业教初中,语文老师教英语,生物老师教物理的现象,司空见惯无足为奇。教师队伍的良莠不齐,在品质上,在专业素养上,都是客观存在的。无论是社会,还是教师本身,对这一事实都有着深刻的了解。
附中语文组堪称名师的欧阳昱北老师在他的文章《有一种延续》中说:“我之所以最终选择了教书,并非源自我对这个事业的执着。”这是欧阳老师的亲身经历和切身体会。但我想,目前在岗的教师中,属于阴错阳差选择了教师职业这一类型的,应该也不在少数。在多元化的择业过程中,真正如己所愿“爱一行,干一行”的有,但“干一行,爱一行”的更多。
可贵的是,这些老师在“误入尘网中”后,不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而是“一去三十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和事业,不断地学习探索、积累经验、适应工作、填充自我、取长补短,久而久之,他们在教师本行上有了自己的心得、成就和收获,而最初立志从事某行业而掌握的专业素质则成了他们教学上很有利的辅助知识。相对某些“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部门而言,老师再学习的机会似乎要更多更广。以附中教师为例,其中许多老教师都是半路出家走上教学之路的,但他们通过后天的勤勉,大多都成了学识渊博的名师。
《现代汉语词典》对“职业”的定义是:“个人在社会总所从事的作为生活来源的工作。”既然是一种职业,它的主要功能就必然是谋取生活来源,解决最基本的养家糊口问题,就必然和经济待遇有着微妙的密切的联系。把教师职业人为地拔高,人为地布上许多虚幻的光环,添上一些飘渺的赞誉,是不符实际的,教师本身也不会领情。
所以在汤老师《宽容漫说》一文的回复里,我认为:“老师是个普通的职业,这职业和其他职业没本质区别,都是以图口饭吃为前提的行当,既然吃了这碗饭,当然不能白吃,要对得起供奉几菜几汤的主顾,可这碗饭不是什么皇宫佳肴,不是天堂美味……所以别把老师当圣人,不掺杂质;当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当殉道者,为了一口饭,去卖命。”如同新《中学生守则》中“不提倡中学生见义勇为”一样,教育也不应倡导“老师在讲台上晕倒”。在一个累得晕倒的教师身上,除了体现这个老师的可贵的敬业精神外,更表明了教师职业所所面临的超负荷劳累和某些被额外附加的苛求。
我很同意网友“大将军”的颇具专业水准的评论:“任何一个职业的从业者在8小时之外,都是作为普通的自然人存在的,不应该有任何意义上的愈加的其他职业没有的行为限制,对于老师,同样如此。”为人师表是作为教师的重要要求,是熏陶、感染、成就学生使之良性发展的基本素质。但片面的过多的用超越于一般职业的伦理道德、行为规范来约束教师,尤其是约束工作时间以外的教师,换个角度而言,是对其他早已某些弊端重重、危机四伏的政府、行政、管理等等部门的纵容和放任。
用有点世俗的话来说,教师不是所有职业中待遇最高的,更不是所有职业中地位最高的,相反的,教师的劳动量是所有职业中最重的,所背负的责任是最大的,被倾注的期望值是最高的,所以,用“完美主义”的眼光来看待教师,衡量教师,甚至审视教师,是不公允的。
汤老师《定位教师》中说:“常常有人拿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蜡烛来赞美教师,这有点儿滑稽。从社会分工来说,任何职业都可以说是在服务别人的过程中服务自己,都有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内质角度。”可谓切中肯綮。关于教师的美誉中,还有任劳任怨的铺路石,还有至死丝方尽的春蚕,还有辛勤耕耘的园丁,还有默默奉献的人梯和渡船,但其中所体现的奉献精神、敬业意识,非但不是教师职业独有的,甚至还有比教师职业更为突出更为需要的。
同样的,一个教师的学识人品会影响到一个或多个学生的成长,但要比责任之重大,在所有的职业中也未必是最显著的。一个政府官员的决策可以决定国计和民生,一个医药科技者的谬误可以危害芸芸众生的健康,一个建筑过程师可以导致贻患无穷的豆腐渣工程。因而,一个教师在学识上的缺漏、不足和性格上的弱点、短处也是完全可以容许的。当然,一个误人子弟的教师,也好比一个见死不救的警察,一个遇险不救的消防队员,一个草菅人命的法官,一个玩忽职守的官员一样,将受到良心的谴责和批判。
但事实上,警察仗势行凶、法官知法犯法和官员贪污腐败的现象天天发生,人们对此的惊讶、震怒、愤懑、不满以及由此引发的舆论攻势和被关注程度,似乎还比不上一个教师体罚学生、出言不逊等违背师德的事件。
教师不是万能的,教育亦然,但社会往往高估了这一功能。大学生马加爵连杀四人,是否可以将其归咎于教育的失败和教师的无能?如果可以,那么,视杀人如切西瓜的混世魔王张君,将归咎于什么?残杀65人的河南杀人狂杨枝牙,又将归咎于什么?
有一个曾经轰动全国的案例:株洲教师尹健庭因为宣称“读书是为了娶美女赚大钱”,而被学校解聘,市教育局规定市内所有学校不得再聘,于是尹老师被迫和教育局对簿公堂。或许,尹老师的观点可以认作是不合时宜的谬论,或者认作合乎事实但不能在课堂宣扬的论断。但尹为了区区一句话而离家漂泊南下谋生而最终返回老家的沉痛代价,或许正说明了教师在言行上所处的某种尴尬状况,被附加了“其他职业所没有的行为限制”。
不是为老师犯错找托词,而是,教师生活在一个为学生纠错和被学生揪错、天天和错误打交道的氛围中,不可能是尽善尽美的。老师允许学生犯错,学生也要容许老师犯错。学生在评教评学中对老师们的意见大多都是客观公允的,但是否也存在片面的一面呢?这片面的一片是否也曾当作过考察衡量这位老师的标准呢?正如汤老师所说:“教师在学生心目中的定位也可能是一种脱离现实的理想化定位。”
我没当班主任,但我目睹了班主任为班级和学生所做出的令人难以想象的辛劳和牺牲。今天晚上,在办公室值班。一位公认的很敬业的班主任(她和我共办公室一个学期来,我很少看到她中午回去吃过饭,从早自习到晚自习的时间里,几乎不离开办公室和教室,教学也很棒)在给一个学生做工作。听口气那学生成绩应该不错。但整个谈话过程,学生的嗓门丝毫不比老师小,说一句顶一句。直到老师的声音里都带着嘶哑和哭腔(看得出,她不是无奈,而是发自内心的痛心)了,学生依然毫无悔改,似乎以顶撞老师作为“个性”。
作为旁观者,我都已经觉得忍无可忍了,但那位很有修养的老师没有任何粗暴的动作和出格的语言。试想,换一个脾气稍微暴躁的老师,绝有可能吼出一句:“你,给我滚!”如果这样,事情的结果和评价或许便会发生九十度的转折,先前老师所有的苦口婆心和那个学生的错误态度,都将因为这一句吼叫而全被剥离被抹杀了,如果那个学生有任何过激行为,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往往便是老师不合身份的言行和不符教育理念的教导方式。
“师道尊严”,给予老师的,原本是某种心理上的慰藉和和职业上应有的权威。但这种慰藉和权威都在逐渐的被淡化被削弱被忽略。在封建传统教育中不说,年代久远的也不说。按我这个年纪为例,我在一所乡镇中学读书时,我们几乎没人敢和老师顶嘴,有的话就是罪莫大焉,学生对教师总存在一种发自内心的景仰、尊敬乃至惧怕,教师被蒙上了一种神秘感。家长们都对老师说:“孩子在您手下读书,您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这不是一句违心的客套话,在他们的心理定势中,愿意把整个孩子的教育权连同管制权托付给老师,老师打学生骂学生,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有一个我一辈子磨灭不了的印象:初中时做过几年班长,有一次仅仅因为晚自习对同桌笑了一下,班主任恰好喝了点酒,毫不夸张,瘦小的我简直是悬在空中地,被练过武术的班主任从教室拎到教室外,当走廊上凉凉的冷风吹过来时,我感觉刚刚就像做了一场梦。整整站了三节晚自习。但能怎么样呢?离家出走,还是自暴自弃?心里一万个委屈,还得在家长的逼迫下写下检讨,承认“错误”。而若干年以后,我发现,这位“粗暴”的老师在给予了我心灵上的某些创伤时,又让我痛改前非地屏弃了许多不良习气。
相反地,现在的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关系,已经在潜移默化地转变。从教学层面上看,在由单向的传道受业解惑向师生互动式的交流转变,由高高在上的训导式教学向平等、友好地探讨式教学转变。在生活中,师生关系在逐渐消解和淡化,朋友关系在逐渐增长和强化。据我所知,学生背后称呼年轻教师时,正儿巴经地叫“×老师”的已经远远少于叫“××哥”“××爹”“××爷”的,即便当面这样称呼也不足为怪。也许,有人会感叹这是一种师道尊严的丧失和危机,有人则会认为是一种进步和发展。但在“以人为本,以学生为本”的新式教学理论中,其中的进步成分似乎多于倒退。
“尊师重教”,首先要将教师回归到一个现实的层面上来,回归到一个人性化的层面上来,回归到一个普通的正常的而不是布满虚幻光环被人为拔高的职业上来。这不意味着师德的削弱、沦丧和消泯,也不象征着教师职业向世俗化和物质化的滑落。
的确,这是“一个没有结论的讨论”,但是是个人真切的看法。不成熟之处,见笑于大方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