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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族的记忆:祖父与父亲[湘滨-原创]  
发表:2004年03月09日 18点46分  栏目:[散文风情] 出处:个人作品  阅读:次  鲜花:40朵 臭鸡蛋:0个
祖 父 New Page 1 New Page 1

祖 父


  在老家,我所在的家族是村子里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家族,谈不上名门,但也算个望族,所谓的“望”,并非出了什么官宦贵人,而是在人丁上占了个先。
  从我的玄祖父以下的几辈人都是生活在一个有着近百间老屋的大院子里。据说,大约是晚清时,家族人丁照样算是兴旺,但还不象今天一样男耕女作,夫唱妇随,而是会集了清一色的穷单身汉。远近的姑娘,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也没人愿意走进这个像是被扣了魔咒的院子。
  后来他们请了个地理先生,把祸根归结在了院子大门的朝座方向,于是就把大门移动朝向了另外一个山头。说来也怪,自此之后,那批单身汉陆续地找到了媳妇,喜结连理,人丁也更加兴旺。每一声迎亲的唢呐,每一声婴儿的啼哭,都像玻璃落地一样击碎这里的宁静。
  三几年的时候,在我家的对面的那道山梁上,红军和白军发生过几次激烈的战斗。过了半个多世纪,人们还经常从那儿挖出锈迹斑斑的老式步枪的子弹壳,当然也有在战争中殉难者的白骨。
  白军这一时期在村子里招募了许多壮丁,说是招募,是因为白军并没有像电影电视里演绎的那样,不由分说强行捉人,而是按家庭人口来调配壮丁的比例,并给予一定的钱物补偿。
    那时曾祖父家里已经穷得无米下锅,家中一大堆的子女眼看只有饿死的份了。最后,排行老大的祖父责无旁贷地穿上了白军的军服,为家里换回了两担救命的糙米。
  祖父这一去就是十五年,直到解放的那一年才回来。他不识字,也从未给家中捎过半个音信,家里人早当他死在了战场上,当然也曾美好地猜测他逃到了台湾。如果是逃到了台湾,或许,祖父也可以成为莫泊桑的“我的叔叔于勒”一样,成为他的家人们的福音。
    后来,祖父还是回到了家,只是如同离家时一样,两手空空。他已经年近40,五个弟弟都已成家立业。好不容易地,祖父在42岁那年娶妻成了家。
  到祖父晚年的时候,每当他看着满院子走的侄儿、侄孙、侄曾孙,或者同我的叔祖父们发生口角时,他就会说:“要不是当年我换回的那两担糙米,哪来这一拨一拨的人?”叔祖父们便只有无言以对的份。
  有句俗话说,公婆爱头孙,爹娘疼满崽。我是祖父的长孙,因而得到的疼爱也比弟弟们多些。
    从小,我的个子很单瘦,祖父老担心我长不高,然后娶不上媳妇。邻居中有个一米五的矮个子,在祖父“要是你能长得跟X X 高就够啦”的念叨中,他成为了我在身高上一直梦想超越的目标,确切地说,应该是极限。当有一天,我的身高突破一米六时,我觉得我完成的是我一生中最难做的一项工作,它给予我的快乐和信心自然是无与伦比的。
  到了晚年,祖父的眼睛不好使,也常常把我叫到跟前,摸摸我的头,看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是否长高了一丁点。
  我的名字也是一个有力的佐证:祖父给我起名时,因为我在李氏家族中排行“香”辈,且又是他这一房的长孙,所以他非得在名字之间安个标志性的“香”字。
  从上学起,这个较为女性化的名字就一直成为同学调侃和取笑的把柄。在他们罗列的人物中,比如《桃花扇》中的李香君,高中时学的诗人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武打明星李小龙的女儿李香凝,三四十年代的红歌星李香兰,以及被虚构的她的女儿、周星驰搞笑片《国产零零漆》中袁咏仪演的那个女杀手李香琴,无一例外都是女的。
  所以,别人那我名字开玩笑时,我就自然想起它的肇始者祖父,开始是埋怨,后来是无边的怀念。

 

父 亲


  父亲是1954年生的,在他十二岁的时候,赶上了“文革”,那年他刚好高小毕业。当时家里特别穷,全家近十口人就三间房子。他有五个兄妹,姐姐很早就出嫁了,兄弟中他为长。为了家庭的生存,爷爷的历史在他身上重演了。
  读完高小,成绩也算优秀的他不得不跟读书生涯说永别了。他成为兄弟中文化程度最低的一个。在此后的许多招工招干中,父亲仅仅因为几个简单的数学公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遇溜走。
  辍学后的下半年,父亲就到了一个矿厂做临时工,开始了他一辈子为活计所做的挣扎。做工的当中,有一个男的,没有胡须和喉结,声音细声细气的,别人叫他“阴阳生”,拿现代医学术语来说可能大概就是“两性人”吧。年幼的的父亲不知道什么叫阴阳生,也跟着叫了一声,那人刚好无处泄愤,就扇了父亲几记耳光。
  那几记耳光,给予了父亲年幼的心灵很大的刺激,加上矿厂经常出事,家里不放心,没过多久,父亲就随同他的几个伙伴去了海南省。那时的海南,没有现在的繁华,还是一个蛮荒之地,但那里的制种业在全国很出名。
  邻居们都说我长得很象爸爸,一些脾气和习性也象。据说小时候,别人都用父亲的名字来称呼我,只是前面加个“小”字,说我俩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的,只不过一个新些,一个旧些而已。
  父亲从20岁起就做了农村基层干部。这个职分是有名而无权也无钱的,父亲却一干就是30年。父亲上学的日子不长,但他学的东西却不少,他的途径都是无师自通地摸索,他在数据统计,财会管理,图纸测量等方面比起一些专业人士来也并不逊色多少。
  父亲是78年的党员,按资历说来也不浅了。这次回家过年,意外地发现,大厅墙壁上那几张颜色发黄的奖状旁边,多了张更为气派些的镶框奖状,一看,是司法部颁发的“全国优秀人民调解员”。或许,这对于把大半辈子献给了农村基层的父亲来说,是莫大的肯定和安慰。
    1998年的时候,无知的我怀着类似于古代书生京城赶考式的梦想,我报考了北京师大,还自信满满地在志愿栏的一般本科以及专科栏中留了大片空白。可是当年飙升的录取线把我推到了落榜的深渊。
  父亲几天时间里似乎老了许多。他和我一样,是顶着很大的压力的,他不希望儿子守着那块黄土地,他也知道,读了几年书的骨架单薄的儿子,根本掂不起沉重的犁耙锹镐锄锨铲。
    从来就拉不下面子走旁门左道的父亲,也动用了所有他能动用的微不足道的关系。其实与其是跑关系,不如说是他在心理上求得某些解脱以及用另一种方式寄托对我无声的安慰而已。
  但最终是,在我坐在复读班教室听了一个多月课后,岳麓山下这所师范大学一纸法外开恩的补录通知书把我召进了大学门槛。由此,父亲积蓄了一辈子的期待和曾经灿烂的梦想得以在我身上继续延伸……
  父亲是话不多的人,在外人面前几乎不说话。现在我想,这大概也可以说是所谓的“沉默是金”吧,说得再高深点,就是一种在寂寞中坚忍、在艰苦中突围的性格吧。
  在我的记忆里,我和父亲没有一次面对面的深谈,包括在我高考即将落榜,大学毕业找工作 时。但我和母亲的关系很亲密,心里所有的话都对她讲。父亲关心我,很多细节只能从母亲嘴里得到。
  但我真切地了解,父爱无言,亦无痕。

编辑者:湘滨  编辑时间:2004-03-11 23:03:05  评星者:李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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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滨2004-03-09 18:47:28 发表题为【评论: 家族的记忆:祖父与父亲】的评论,序号:77162  [删除] [编辑]
    有一次来自长沙的一个同学聊天,谈起各自的出身。我说,好比中国要比美国落后半个世纪一样,我比起你来,也至少相差了至少一代人的奋斗——当我还在为留在省城工作而努力时,你已经到了英格兰留学了。
爱佳2004-03-09 19:11:43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7177  [删除] [编辑]
     " 父爱无言,亦无痕。讲得好,其实我也很想详细地写一写我的父亲,每次都是在文里轻描淡写地说一说,总觉得不晓得该怎么样来说。
       我来蓝天写文章,一大部分是因为我的父亲。因为即使是我上大学了,我每次回家,他都会再三强调我的语文水平太差,普通话不好,给我买一些文科资料加强,甚至让我看倪萍等的节目(练习普通话),让我在家里写作文,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朗读,一遍一遍的修改,弄得我心烦。我也想写一点东西证明给他看其实我的语文水平也不是很差而已。
李显亮2004-03-09 19:14:09 发表题为【评论:】的评论,序号:77178  [删除] [编辑]
    活到这般境地,需要太多的侥幸。谢谢苍天的捉弄和恩赐。  
湘滨2004-03-09 21:11:36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7245  [删除] [编辑]
谢谢阿亮的星星、爱佳的评论,谢谢我就是我的编辑,有几个段落没空格,我改了一下。
汤正良2004-03-09 23:46:03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7282  [删除] [编辑]
    愈是来之不易的,才会愈是珍惜。
      懂得珍惜的,才能有所作为。
  
      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郭在时2004-03-10 08:44:18 发表题为【评论:】的评论,序号:77285  [删除] [编辑]
小时侯,以为父亲很伟大,后来觉得父亲有许多的不是,现在又觉得父亲很伟大。
  湘滨老师的文章使我也产生了写一写父亲的冲动,。
屈雪辉2004-03-10 12:57:15 发表题为【评论: 家族的记忆:祖父与父亲】的评论,序号:77445  [删除] [编辑]
看你写家族记忆,我今天中午也鼓捣了一篇来助兴。
高天流云2004-03-10 20:28:28 发表题为【评论: 乡土的沉思】的评论,序号:77494  [删除] [编辑]
 湘滨所写的两代长辈,平凡而见非同寻常,朴实而显爱之伟大,读来亲切可信。先送上鲜花,并写了点评论性的文字,也将以主题文章发表。
  
                   乡土的沉思 
     上回昱北兄问:中国之巨变,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我思忖之,答曰:恢复高考。读湘滨近作《家族的记忆》,凝重的乡风亲情中,似有一分沉甸甸的思索,愈发加深了这种感受,心头别有一番滋味和惆怅。
    湘滨出生的李家大院,是中国农村最典型的一个村落,与大江南北不尽一样的村落有着近乎相同的命运,一家两代人的出走,都因一个“穷”字,皆缘生活所迫,演绎了中国农村的一段沧桑历史。祖父离家当壮丁,父亲外出做矿工,几度雨雪风霜,几多苦汗血泪,最后又都泡影成空,去而复归,终究没能走出乡土气息深锁的李家大院。父亲的命运,似乎要比父亲的父亲稍许好一些,尽管当了个农村基层干部,但仿佛也未能走出李家大院的影子。
    小时的理想是个子长高,湘滨胸怀自己的追求,上辈抱着美好的希冀。虽然,湘滨的个子至今亦不怎么的,却已让他们感到很大慰藉了。然而,令上辈们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个个子不怎么的的湘滨,凭高考之捷径,最终走出了他们未能走出的李家大院,脱了乡味,进了省城,有了出息,圆了几代人的梦想。倘若无高考这一“通天”之门,也许,湘滨而今还在李家大院屋檐下的某个角落里,重复着上辈的日子,打发着无奈的时光。
    生也黄土,养也黄土,死也黄土。在万里神州这片黄土地上繁衍生息的云云众生,千百年来,有着对黄土地特殊的情结和无尽地眷恋,却也梦幻着黄土地之外五彩多姿的生活。一个个海市蜃楼、人间仙境的动人故事,流传久远,长存于人们的记忆深处。在湖南版图面积最大的县沅陵,这里怎么个大法,当地的人曾如此这般描述,从县城到乡镇政府所在地一般要坐一天的汽车,从乡镇所在地到村子还要坐车爬山,远的翻山越岭要走上几十里山路,少则一天,多则两天。重重山峦,去路遥遥。山外的精彩世界,是他们心向往之的地方。这里,谁家的孩子走出大山,就是大出息了。
    中国的改革从农村开始而后城市,有“农村包围城市”之说。改革到今天,最难的或许也在农村了。穷者思变,变者思迁。走出乡村,走出田野,走出这绵延无际的黄土地,这可能是改革之中国许许多多农民的梦想。贫穷与落后,是农民们从骨子里到心灵底层最害怕的阴影,他们希望自己甚或他们的后代不再遭遇自己曾经受过的苦难,企图改变命运,跨越梦想。
    社会上新流行一种说法,减少农民,就是富裕农民。这是当今中国面临的现实话题,也是中国农民命运使然,中国改革开放之大趋势。自然,在今天广袤的田野上,走出去的人多起来了,走出去的门路多起来了,中华大地出现了划时代的历史嬗变。可又有多少人能顺顺利利、如愿以偿?
  
  
  
湘滨2004-03-10 23:35:48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7558  [删除] [编辑]
    感谢高天流云君的精彩点评。我写这篇文章,原本仅是对祖辈的怀念和对父辈的感激。然而,又如高天《乡土的沉思》中说的,我们的祖辈和父辈,都仅仅因为家庭的缘故,被迫扼杀了许多灿烂的梦想。
      记得高天君曾经说过,自己也是来自农家。且作为一个其中的佼佼者,对于农村的景观现状,对于读书给农家子弟带来的改观,其中感触肯定不是我们年轻后辈所能比及的。 
      我所能了解的,是文中对于懵懂中跳出农门的农家子弟的理解和感喟,以及对中国广袤而苍凉如斯的黄土地的慰藉和叹息。 
      农民,是都市人嘴里长久的笑料和谈资,而对于农家子弟而言,则是胸口永远永远的痛。 
      乡土,铸就的是木讷和忠诚、贫贱而隐忍、卑微而纯净的综合体。因此,无论离乡土多远,乡味是脱不了的,它只能象化学反应一样,去中和或者被稀释到另一种试剂。它少了某种纯粹,而多了某种容纳。谁能说,它给于某些生于乡土长于乡土而死于异乡的农家子弟的,是退化还是进化?是丧失的多,还是得到的多? 
      作家废名说:我不爱我的故乡,但我爱那广阔无边的原野。 
      班上有个学生,在文章中鞭挞中国的考试制度,进而鞭挞现行的应试教育.他小小的年纪,能看到足够远的距离,文笔的老成,令人惊讶.文末,他说:"让我自己选择天空吧,只要我能翱翔." 
    作为老师,我写了很长的评语,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欲盖弥彰的,苍白无力的。也许其中最有力的一句话就是:对于中国基础教育存在的弊病,老师不是天外飞仙,不是局外人,更感同身受,更有发言权. 
    可是,如果有一天真没有了高考,中国8亿农民的子弟,相当部分在职业的选择上,也许就真如高天君所说的一样,只有重演曾在几千年前上演过的世袭制,只有"重复着上辈的日子,打发着无奈的时光"了. 
      学生说得很对,自己去自由选择吧,接纳高考,或者唾弃高考。
欧阳荐枫2004-03-11 00:31:32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7561  [删除] [编辑]
   谢谢高天君,香滨的文章,你们激发了许多心底的事儿。
    上次饭桌上开玩笑,问起高天君记忆深处的事儿。他说是高考,使农家子弟能走出农门。大家感触颇深。说实在的,我辈得感谢高考,没有高考,就没有俺们说话的今日,没有什么可以“鼓捣”的事儿。不管别人怎么骂高考,骂考试,我是不能骂的。不仅不能骂,而且还要像感谢盗版书一样感谢它。俺是看盗版书长大的,大学时候,两块钱一本,我拣了几柜子。现在回头看看,对那些当年高考失利的同志颇有些歉意,说不定咱就是挤了他的座位,对不起了,老兄!但愿俺能帮你们直接或间接地做些什么。
      
李蓝2004-03-11 08:22:35 发表题为【评论:】的评论,序号:77574  [删除] [编辑]
令人感动与同感。真情的流露,在“蓝天上”。
湘滨2004-03-11 11:31:59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7598  [删除] [编辑]
对于高考,见枫的“盗版书”理论,妙!
高天流云2004-03-11 15:23:47 发表题为【评论: 家族的记忆】的评论,序号:77644  [删除] [编辑]
  回湘滨君:写农民的苦与痛,不是要把农民说得一无是处,不是要全盘否定农民。农民也有自己的快乐,也有日子过得比较好的。这里主要是站在整个中国社会层面来看问题,来论述的。从大面上而言,从历史与发展的纵深处看,占有中国绝大多数人口的农民,亘古至今,都是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最苦最累,日子过得相对艰难。中国要富强,社会要发展,没有农村的小康,没有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那恐怕只能永远是一个难圆的梦。
    回荐枫君:是年长几岁糊涂了?是不胜酒力多喝了?记不清了,让你见笑了。
E.N.D2004-03-12 17:41:31 发表题为【评论:】的评论,序号:77978  [删除] [编辑]
仿佛像读过高尔基的童年一般! 真舒服!
未来的未来2004-03-12 20:39:57 发表题为【评论: 家族的记忆:祖父与父亲】的评论,序号:78205  [删除] [编辑]
难忘的记忆。
骷髅2004-03-13 12:01:56 发表题为【评论:】的评论,序号:78739  [删除] [编辑]
我的父亲,很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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