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   
                                            ——马提亚尔
    
    我们追求的是希望，得到的却是经年累月的回忆。世纪初的惶恐注定这是一个怀旧的年代。重温一些往事，总能让我们寻回一些久违的感动和温馨，尤其是在回忆那些永不再来的纯真年代的时候。
    
    高三那年，我所在的学校——桂东县一中恰好被湖南师大定为它的第三附中。我们从老一中搬迁到了耗资1700万元(大约相当于我们县财政年收入的一半)的新校区。那时，高三生晚上10点以后才下自习，大概是11点钟睡觉。其间的这半个小时，似乎要释放高三生们一天下来负荷着的所有倦怠和压力。夜色，尤其是有着一点月色或星光的天幕，也似乎在弥漫着他们三五成群的脚步声和无所顾忌的喊歌声。

    为了不影响高一、高二学生的休息，学校特地安排了一幢独立于学校宿舍之外的小房子做我们的寝室。那是一间已经废置的破教室，房子呈“L”状，一侧为男生宿舍，一侧为女生宿舍。
    
    宿舍没有围墙与栏杆，也就没有守门人员，无论在白天还是深夜，都可以自由出入。而且，那时的我们男生与女生，夸张点地说，基本上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用不着像现在一样大大学宿舍门口，竖一块“女生止步”的牌子。房子很简陋陈旧，泥砖垒砌，木质结构。在楼上跑动一下，墙上的泥块便簌簌而落。房顶的瓦片由于年代久远已经风化，每逢雨天，房梁上就会垂下几束小“瀑布”，我们用桶子接住，每隔几分钟倒一次水；而宿舍没人时，我们只能卷起各自的铺盖，任雨水在地板上泛滥。
    
    高考前一阵，天气闷热，原本阴暗的宿舍成了各类蚊虫频频光顾的地方。左侧食堂的饭菜味和右侧厕所的臭气，在宿舍的四周此消彼长。黄昏时，成群的蚊子劈头盖脑地涌过来，隔层衣服也能咬人。一巴掌下去，掌心便密密麻麻的一片鲜红。繁重的学业损耗着我们的精力，而蚊子又拼命地吮吸着我们的鲜血。我们时常苦笑着捏一把室友的脸颊，就像抚摸一个瘦得令人难过的非洲难民。

    因为无人管制，我们又甘愿蜗居在着恶劣的环境中，换取早起晚归、随进随出的自由。记得1998年，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在我们县城放映。坐在教室里上课，也能听到窗外电影公司宣传车极富鼓动性的沿街叫喊。熬过了一天的正课和晚自习，就飞奔向电影院。晚上看了，还要顶着朦胧的睡眼讨论到半夜过后。还记得那时的票价是6块，相当于我们2天的伙食费。

    住我们隔壁的是理科班，在他们身上，是学校参加高考的一出重头戏，他们的夜谈会内容，基本上都是数理化的习题。我们是文科班，大多数都是高一高二没怎么听课，物理化学一团糟，而迫不得已选择了文科，大多数都没希望上大学，有几个城关的成绩不太好的同学，就把寝室当成了过烟瘾、牌瘾的场所，他们过惯了家里优越的生活，偶尔还从家里拖床被子，在我们这里体验体验寝室生活。学校对我们班也没寄托太大的希望。两个班就用一块橡胶板隔开，彼此的打闹声都清晰可闻。11点过后，理科班鼾声如雷，文科班却热闹非常。理科班对我们晚上彻夜的哄闹很不满，于是矛盾就自然产生了。而文科班的后进生们却偏偏不买帐，总想整整那些“骄子”们的锐气。但毕竟都是天天见面的熟人，不太好意思撕破嗓门呵斥或者叫骂。那块橡胶木板就成了双方抗议、示威、回击的工具，“咚咚……”的声音，就像擂着一面战鼓。隔着板子，都似乎可以看得见对方或义愤填膺或得意忘形的表情。
    
    这是一段炼狱般的生活。而正是这间小屋里，同样飘荡着温暖的气息。一个最劣质的单放机放着老狼略带嘶哑的歌声。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又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片刻的放纵之后，还是要回到书山题海中，拚命地用知识充实自己，在心中构筑着理想的大厦。而我，一边应付高考，一边用文学宣泄着我的欢欣和我的抑郁。散文与小说一类冗长的文字已为时间所不允许，我便选择了歌词这种短句。写我们的迷惘：
    
    “东山的太阳已经爬上来，    
    我种的花落了还没有开。    
    在这个春天，    
    谁为我把祈祷念起来，    
    我的灵魂浪迹天涯，    
    要到冬天才能回家。    
    我的明天我的未来。    
    什么时候你给我放一天假。”
    
    写离情别意：    
    “曾经我们相聚今天我们别离，    
    故事刚刚开始就已写满回忆。    
    昨夜的歌里还飘着你的气息，    
    你让我猜的谜至今没有谜底。    
    
    忘掉落花的忧悒细雨的哭泣，    
    相聚与别离天空都一样美丽。    
    再写一首情诗唱给缤纷四季，
    在这片土地寻找最初的足迹。”
    
    离别的天空是最美的天空，    
    我们的未来是雨后的彩虹。
    
    也写我们虚渺的“爱情”——我们甚至还来不及情窦初开——
    
    “前世你对我说，    
    你会从我门前路过，    
    今生我愿意做奴仆，    
    而你是我的公主……”
    
    有时还把自创的歌词谱上简单的曲子。寝室里有个姓肖的同学，音域很广，上等的歌喉。他的歌声，可以让寝室的喧腾都岑寂下来，也可以吸引到左侧的女生，歌声就这样自由飘荡，直到随风而散……
    
    在高考考完的那天晚上，我们扛回一箱啤酒，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我们各顾各地说着没有说完的话，相互送着让人一听就想流泪的祝愿；明知道这次分离也许意味着永别，仍然在通讯录上相互留着自己的通信地址……
    
    感谢生活的赐予，那是一辈子中无价的时光，它青涩得像一枚生生的橄榄，咬一口是酸苦，过了良久，咋咋舌，又分明有股甜意。
    
                                                          199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