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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吃着喝着拉着,我还上网,我还灌水,我还听碟子,阿喆用自以为很酷的声音不知道是说还是唱:我坐着、我站着、我走着、我那什么来着……我还会思考呢。我还思考着,陶喆他自以为很酷的声音听起来是还蛮酷。
这有什么啊,妹妹我还会用AK47呢。
傻猪妹妹,你是人当然无可厚非了。我呢?说好听点是凤凰,不好听呢就是那什么鸟。其实还要庆幸没和人沾上边儿,要不成了“鸟人”就不象话了。傻猪妹妹听得一头雾水的,还不懂装懂说,哎呀,“鸟人”我知道,老师在讲《水浒传》的时候说过……幸亏及时打住。
我是鸟中的天才。
(一)
傻猪妹妹的妈妈傍大款去了,爸爸残疾,丧失劳动能力,于农历甲申年元旦凌晨割脉自杀身亡,享年47岁,正是壮年时,惨别人世。傻猪爸爸是老实人,辛辛苦苦一辈子,还未享得儿女的清福,便与世长辞,葬礼也只是草草举行,买棺材的钱邻居出了一半,棺材很贵,傻猪爸爸在遗书里说要手工编织而且稻草排列得紧密而有序的那种,这样睡在里面就不会遭风吹雨打了。傻猪妹妹看遗书看得梨花带雨,然后用小棍子戳戳我的羽毛,红着眼睛对我说,哎,我们该离开了。
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草织的棺材,枣红色的花纹很清晰地留在上面。
邻居是好人,答应了我们会把傻猪爸爸的遗体好好葬下,然后傻猪妹妹在家里翻箱倒柜很久找出那张皱巴巴的老屋的房契。交给邻居,邻居给我们12万元的支票。傻猪妹妹看着手里的支票突然就哭了,她后来对我说世界上还真有那么好的人的,其实老屋很破旧了,虽然面积大点,也抵不了12万元的,怕是一半也没有吧。世界上真有那么好的人的,真的是很好的人。那个时候傻猪妹妹对我这样说,我差一点也流泪了。
离开那天晚上,傻猪妹妹对我说,哎,我们出去看月亮。
你有两块饼干吗?有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去。
然后傻猪妹妹用两块便宜饼干喂饱了我的肚子。那天晚上很浪漫。傻猪妹妹靠在稻草堆旁边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七七四十九颗的时候,傻猪妹妹突然流泪。
傻猪妹妹,我们看月亮吧。你看月亮多大啊,多圆啊,像一面玉盘挂在天幕上呢。
嗯。我看见她的泪光闪闪,像天上的星星,令我想起那首传唱很久的歌《鲁冰花》。“天上的星星,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我小声地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二)
我们坐车南下,到了云南的边境,靠近缅甸的地方。
傻猪妹妹对我说她一直向往四季如春的西南,选择缅甸附近是因为那里的玉器银饰。傻猪妹妹一脸灿烂地对我说,我要买成百上千件小玩意儿,戴在身上,单薄的手腕和脖颈就会变得沉重,走起路来叮咚咣当的,很像少数民族的女孩子。
开始的时候我们过得很快活,傻猪妹妹带着我在山上跑,我低低地飞。山上的空气很清新,像是淡绿色的薄荷。她跑累了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叫我。然后我慢慢地盘旋,盘旋着朝下,快要贴着傻猪妹妹的脸的时候对她说,你有两片饼干吗?
傻猪妹妹开始笑,然后衔了一根草在嘴里。你呀,以后就吃草吧。
嗯?我嚼着试,有点涩涩的味道,下肚以后嗓子里很甘美的感觉。杂草这东西,其貌不扬啊!
傻猪妹妹在沙砾地上写字,我去看的时候她把我拦住了。她说,你现在看就没新意了嘛,闭上眼睛,我数到三,你就睁眼。
一、二——三!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傻猪妹妹在旁边傻笑,但是地上什么也没有。沙砾地上的字风一吹就没有了,但是老天知道沙砾许下的愿。就如天空有飞鸟掠过,没有留下痕迹,但是它们知道自己飞过了。
我笑妹妹她傻,她嘟哝着反驳,谁知道会突然起风嘛,天有不测风云。
我们居无定所,却依然快乐,有一种自由,叫疯狂。
但是这种日子,一天两天是新鲜,三天四天是无聊,五天六天就过不下去了。直到那天晚上傻猪妹妹抬起满是银饰的手腕,用小棍子戳戳我的羽毛,哎,我们去看月亮吧。
你有两块饼干吗?有的话,我就去。
傻猪妹妹笑着去屋外扯了两根杂草。你呀,真不知该说是美食家还是饕餮兽。
傻猪妹妹把头靠在行李箱上,嘴里衔着狗尾巴草,狗尾巴草上的细毛挠得我翅膀,痒得我一个劲儿地傻笑。傻猪妹妹也跟着一起傻笑。
分明眼角有一丝泪痕。
你知道吗?今天是元宵节……
……
(三)
早晨,傻猪妹妹很早就把我拉起来,用狗尾巴草轻轻挠着我的翅膀,哎,我们去找工作吧。
她长大了。还记得几年前她歪着脑袋对我说自己会用AK47的样子。
白驹过隙,岁月沧桑,傻猪妹妹长大了。浅笑。
她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找到工作。一所特殊幼儿园当幼师,没事的时候她带着我在后山上看缅甸碧翠的山,看那边泛着涟漪的水,看那边热闹的集市,看那边牧童短笛,看那边商家吆喝……
校长说我们真幸福。校长很慈祥,头发白了一半,其实他只有40来岁。校长总是找借口不去开教务处的会,他说陪着学生很好,因为有这些学生,我的头发才有一半还没变白。
傻猪妹妹不说话,低下头去笑。
傻猪妹妹带两个班,因为学校条件不好,所有员工只有校长和傻猪妹妹两个人,校长负责学校后勤政务,傻猪妹妹只管教书。两个班一个是盲班,一个聋哑班。教室里有一架钢琴,是为了欢迎傻猪妹妹新添置的。原来的那架老风琴摆在一边,用藏蓝色的布盖上了。聋哑班里有个女孩子叫雯雯,每天放学后会把布掀开,然后用袖子拂去灰尘,再把布盖上。藏蓝色的布有两块,可以交替使用的,雯雯每星期都拿回去洗。所以那台风琴总是一尘不染。
傻猪妹妹每次下课前都要在钢琴上奏起那首《阿根廷,请别哭泣》。记得有一次,傻猪妹妹在盲班给孩子们讲了日本童话作家安房直子写的童话。傻猪妹妹一直是笑着讲的,讲到最后的时候眼中似乎有一团亮晶晶的东西,最终没有落下来。然后她坐到琴凳上去,把那首《阿根廷,请别哭泣》再次奏响。谈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个孩子问道:老师,能告诉我,琴键是什么颜色的吗?
终于泣不成声……
我们在后山看天、看山、看水、看人。
我们真幸福。
聋哑班的学生是不可能听到老师在弹琴的,但他们总是凝神静“听”,妹妹相信他们总是能听到的,不是依靠耳朵,而是依靠他们的心。聋哑人的世界是安静的,在聋哑班教书就像看无声电影,不需要解说,藉着平静的心,便能看懂。
雯雯总是听得格外出神的,似乎已经不是在听了,她是用心去感受,超越了音符和琴键,寻找到音乐的灵魂。
那天,雯雯哭了。这件事是我告诉傻猪妹妹的,她每次弹琴的时候都十分投入,我看到雯雯转过头去抹眼泪,就在后山上告诉傻猪妹妹了。她很吃惊,虽然孩子们都不说话,但是从雯雯的笑靥中看得出温存和开朗,怎么会无缘无故抹眼泪呢?
第二天雯雯没来。
我们去学校南面茅厕旁的校长室去找校长。校长是好人,傻猪妹妹这样对我评价他的,就像以前邻居们一样好。
校长嘴里叼着水烟袋子看《人民日报》,校长只看《人民日报》,他说其他的新闻媒体都太贵了,反正一样是了解国家大事,为什么要买电脑买电视什么的呢?校长说话让人无法反驳,并不是没有理由反驳,而是那种坚定的语气让人觉得反驳也无济于事。其实校长是很和顺的人。
校长告诉我们雯雯请假了,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事了,雯雯妈妈患癌症,爸爸因为经济问题入了检察院。这几天妈妈病情又恶化,雯雯去医院照顾娘去了。
那天晚上傻猪妹妹在月光下弹那架老风琴,我一直在帮她翻谱子,两个人的沉默。
然后她把琴盖合上,趴在藏蓝色的棉布上,嘤嘤地哭了。我在银色的月光下低低地盘旋,盘旋……
梦里蝴蝶,翩然舞起。
雯雯来上课,带来另外一块藏蓝色的布。
老师,我要转学了。
她打着手语,然后转过头去抹眼泪。
傻猪妹妹很不会安慰人,她又坐在钢琴前弹那首《阿根廷,请别哭泣》。她费力地咬着下唇,让眼泪不再掉下来。
感觉眼睛里润润的,有一种伤感。
曲子终了,我抬起头看见两个班的孩子们手里握着粗大的蜡笔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写字,每个人一划,写得很认真。盲班的孩子们写字很艰难,他们触摸着蜡笔细腻的痕迹,吃力地在墙上涂抹出一横一竖。傻猪妹妹含泪而笑。
恍惚中看见,傻猪妹妹在沙砾地上写字,风一吹就消逝了,什么也不留下。但是老天知道,沙砾许过的愿。
“雯雯,我们都爱你!”
稚拙的字迹透出真情,雯雯会心地笑了。
雯雯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用袖子擦老风琴了,藏蓝色的布揉成一堆随意地放在墙角。
老风琴上落满了灰尘,那天,傻猪妹妹在月光下弹奏。
我轻吟,雯雯,我们都爱你……
(四)
一梦三四年。
傻猪妹妹带过两届毕业班了,幼儿园仍是那样,南面是茅厕和校长室,三十几平米的教室,墙上刷的漆都已斑驳,墙角有一堆藏蓝色的布和几把扫帚、几块抹布之类,屋顶仍然是沉重地压在教师上方。
校长的头发却已经全白了。他坐在那张藤椅上,敲着学校厚厚的一叠档案,嘴里还念叨着,物是人非啦,唉!
傻猪妹妹依然是佩戴着沉重的银饰在后山上陪我吹风。
她拿着小棍子在沙砾地上写字,她说,你不要看,我数到三你再睁开眼睛。
一、二……
我低低地盘旋,盘旋……
(五)
恍惚看见月亮像玉盘,天上的星星闪啊闪;恍惚听见我轻唱:“天上的星
星,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恍惚看见傻猪妹妹用小棍在沙砾地上写字;恍惚听见她在喊,一,二——三。
恍惚看见墙上稚拙的字迹;恍惚听见月光下静谧的琴声。
恍惚看见傻猪妹妹写的字,祝我和天才鸟的友谊天长地久;恍惚听见我低低盘旋,翅膀煽动的风声。
恍惚看见上帝慈祥的笑;恍惚听见上帝问我,鸟儿凭借双翼翱翔长空,鱼儿凭借鳍鳞嬉游水中,你凭借什么亲历生命?
恍惚看见微笑荡漾;恍惚听见自己回答。
生如夏花。凭借的只是阳光、雨露和空气,还有——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