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昱北 

    玲珑如促织之类的秋虫“瞿瞿”无歇的时候，这第一要紧的是又一个秋不期的来了，仿佛劈头被告知了很老，让你在官道上莽撞了警跸想鼠窜，却到底蹒跚了脚步再无回避。
    从听虫里偷来的浮生，思绪就有些散乱。记得丰子恺先生说过：由儿童变为成人，好比由青虫变为蝴蝶。青虫生活和蝴蝶生活大不相同。很多时候，我们大人先生已做成了蝴蝶，便忘却了爬行，就不顾了青虫们是否情愿，在它们身上装了翅子，以为可以一同飞翔。

    印象里并未长足的阿思肩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随着百千的同学蜂拥地赶着上学的早，包儿斜在膝下，花格儿的，呱嗒不休地一路敲打着她的小腿，将女孩所有的欢喜都充溢在里面，很有些要装太多东西的味道。校园一律的黑背包的时候，我便从扎堆儿的人里识得阿思。
    再见她，她正在一心一意地哭。大约贪玩了流星雨罢，第二天交不来默写，又做不来照抄的假，被罚了一周的值扫。我便拿得失相偿来开导她，她圆溜了大眼，疑似参半了我的价值观，便去心甘了继续她的清扫。阿思毕竟是爱自由的，像极一只无所挂怀的虫儿，在属于自己的地里枝头并不管晴雨地找寻独得的快乐，结果便每每被枝条的尖锐有意或无意地戳到，落下些皮外的伤痕。
    她终究不再斜肩着她的硕大的布包儿，去疯她的日子了。高三了，便因我女儿与她同窗的关系，英勇惨烈地要来借宿。我向来于学生严厉，都避我惟恐不及。她存了心思，怕自己无拘惯了，便将自己交由我这不苟言笑的老儿看管。当然，这是她终于考上理想的大学后才脱口的秘密。
    阿思确实有坐不住的时候，让我会疑心她的椅子板上有什么东西。当她们一双女孩子家家伏案苦读的时候，斑鸠来阳台的花下垒巢。有巢有蛋终而有雏，阿思的唧喳常和雏们的唧喳混响成一片，便让人生出了日子的确在忙碌生长的想头。一天，她不无神秘地将一对鸟雏的脑袋捧在手心让我看。我见她将斑鸠的雏儿捉来，就责备了她。不料她竟一迭声地笑，到底摊开手心，原来是一双袜子上缀着的饰物，被生动地做成黄口鸟雏的。
    她也有郁闷的时候。在网页的帖子里她说：至于大包包 文不加点 天天洗头 爱吃零食 不爱喝汤等小习惯 哎 都被您看穿啦 我都没秘密了 郁闷
    她总不忘了给我给自己以鼓励。在网页的帖子里她又说：哈哈 那早 匆忙 见您剪了精神的头发 加油 疲惫但满足 特别是看着录取通知书 我会好好珍惜拥有 独立
    阿思是大家都首肯的才女。她读书既杂，来规矩属文，真是“文点”俱佳的。一次月考，她写了篇《永恒的阅读》，很能沉静她的思考：“……敦煌文物大批外流，的确是让国人心痛的事。但是，痛心之余仅去指责王道士是没有意义的。从藏经洞的发现到文物的流失殆尽，整个事件显示的是社会的愚昧。而这种愚昧来自贫困和教育的严重不足，如果它不能经由民生富裕和教育普及加以改善，则类似的情形必然会不断重演。与其指责王道士之流，倒不如自省我们现在的社会，自省我们现在的教育。”她的善思于同龄的女孩里并不多见，她 自己却混沌不觉。

    她确能俯拾即是地将斑斓的生活装满。诚然她是美丽的，翠玉莹润的那种。

    阿津是一个特别渴望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她总是喜欢俨然地把右手掌举起，迎向太阳去看，看那掌纹怎样河流般宽而且深地奔流到腕。我知她的故事，是因为她的母亲与我的妻子是闺中友的缘故。女大十八变，再将她对号成先前那个丫角儿，是她来文科班成了我的学生的时候。
    女孩一律是嘴馋的，阿津念念不忘我女儿给她的雪峰橘，我便挑选了几个送她。乃瞻我橘，她便载欣载奔地飞来，旋即飞回她的座位，每人一瓣地让紧邻桌儿的同学有点分享，便宝贝地将橘儿收藏在她独有的世界里，有好些时日不吃。
    她是哭笑都不矫饰的女孩，高挑的模样儿长袖善舞，动静也就不甚分明。一堂课下来，我正微愠她的偶尔小话，她因赶明儿赛舞而即刻要出发，需为很国粹的舞做个解说罢，便惶惶然来找我。我于跳舞之类，思想的底子是藏着偏见的。倒不是盲目于手舞足蹈的美，总觉得要耽搁些备考的专题，甚是为她可惜。我在她的催促声里，凑成几句，她欢天喜地地走了。不知怎地，我竟惦记起她来，她毕竟学舞起步晚些，我不知道她的舞可是好，也不知道她索要的词儿可是妥贴……
    间天，阿津回来，老远就读到她欢喜的生气，努力坚持的舞蹈已能让她升上大学。生路既非单一，为何要用我们的经验去左右了阿津们的飞翔呢？我只是知道舞蹈是肢体的艺术，并不曾了解在寻舞的路上，她会见鸟在飞，蝶在舞？阿津千真万确是个现代的女孩，而汉唐歌舞的流风余韵总该有点儿着落的罢，纯净如阿津的孩子愿来作些传承，其实是对的。
    我们无妨设计，这样天性的女孩整天捉笔在案，是何等的了无生气！我忽然觉悟了大人先生的残忍：将自己的世界硬塞给阿津们，像极了缫丝，将茧丝抽去，蛹在暴露的瞬间其实失去了它的家园。

    我是从作文上读得阿瑶的。在《妈妈的美丽》里，她写到：那夜的晚餐，我分明感受到空气在凝固……狂怒的爸爸举刀的手被我和一个亲戚死死摁住。最终，妈妈毅然打开在她看来是自铐于脚上的婚姻铁镣，手牵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曾经属于我的家的大门。”情感的或缺终于没有影响了阿瑶长大，忽见她十足的女孩了，就很替她高兴。只是她较长的时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有些瑟缩和敏感，而这或者就培养了阿瑶的蕙质兰心罢。
    孔子与点，后人以为抵牾了儒学的精神。袁枚《小仓山房文集》里说：“孔子辙环终老，其心伤矣，适闻曾点旷达之言，遂喟然而叹。”他以为是老惫于尘俗的慰藉？无所休歇的寒暑易节，总来鞭挞我的神经的时候，就寻思起悲喜的不能预先彩排来，也就将生的抗争都搓揉成平和。我竟不见阿瑶放弃，她只是读书，去芝麻开门。
    我曾将一小盆被弃忘的仙人球拾掇，充作自然的养眼，寄上浮生的托付，浇水上去，却连根都烂了。隔天就有新的盆栽，撮起刺球儿，静置在我的案头。盆下压有纸条儿，殷勤相告，不要常浇水，生命自是强的。不必细致地辨识，阿瑶娟秀的字已叠合成她娟秀而略有所思的脸，我便感受到临老久枯的眼窝也会上潮。

    阿瑶多少不自信了，其时，眼眸里总有个忧郁的精灵寄住。她终于开朗起来，学习就愈见出色，女孩子群里也能夹杂了她小声的笑。我当然也就不再为阿瑶这个很能认定的孩子去多余地担了心思。
    阿瑶不是那种有响亮味道的女孩，却总在不经意间将感动带给我。我的女儿羡慕阿瑶在生活的板结里，自持的苦学劲儿自己却又没有坚持，阿瑶便自我地担待了来做她的工作。她见我一年下来骤见了龙钟的态度，几次都拿我上课说的“竹之为竿，不舍每节”劝说她，说到有慈严之父其实都好，竟已是满脸泪水。

    岁月每天都在生长它的枝叶罢，原来这里不仅有秋天的故事，还有春天的想头。
    小虫从叶缘的卵里探出它的头脑，重要的是自己的攀爬。大人先生却很不以虫们的自在为然，即刻就要虫成了蝶去。结果就沉寂了它们的梦想，即便将来果真可以飞了，却只是先前的蝶的重复。其实虫的攀爬和蝶的飞翔都是同等，无非春秋代序里生命的过程，难怪丰子恺先生会对青虫般孩子的世界羡慕不已。
    刘勰《文心雕龙•诸子》说：“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真真是有生立德立言如此，即便还未生长出翅子罢，而美好已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