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将喧嚣沉静，哪怕是短暂。高挂在窗的似是而非的几串红辣椒，女儿有心，将一只小铃铛缀上，风中荡开单调而清脆的响。我确凿是去了川蜀的了，有这工艺的红辣椒为证。
    我早知道都市的生活因欲望而易于沾染尘灰，而都市人的心魂却无暇也不及擦拭。李白以为“美人如花隔云端”，他一生与川蜀颇有渊源，我于是就去寻找。
    T君原是不去，但既无需惮了蜀道，便再三地相邀。天府之国、岳父之乡的“云乐”地，于老人并无怎样的影响，在青年如O君辈却也不乏遐想。
    九寨、黄龙诚然是美的，一如川蜀盆地里盛养着的女子。
    水性就下，来九寨、黄龙无非是看水，强项自不必，或者就成了车足劳顿的补偿。
    人却是喜攀的，溯岷江而上，岷山尕尔纳雪峰北麓，翠海在望。据当地县志记载：“羊峒番部内，海狭长数里。水光浮翠，倒映林岚。”翠海现存第四纪冰川遗迹，大量富含碳酸钙质的地下水，年深月久地在林木周匝生歇的繁响中汩汩流淌，沉浸了斑斓透亮的海子。
    相传，草木之神比央朵明热巴有九个美的女儿，见谷中蛇魔毒疠，人畜倒毙，便除魔障而与九个藏族男子婚姻蕃衍。《唐书•吐蕃传》则有确凿的说法：唐初河曲部族随松赞干布东征，陷松州而有遗族，或者迁延于奇山水自然的灵异，就信仰了“苯波”，演变而成藏传佛教的白教，在藏汉羌回等多民族文化的交汇里，子孙络绎，自给自足，顾自迁延而成九个寨寮。历史上还有九寨藏胞力抗英兵的记载。山水如昨而非昨，旧事，并未全然堙灭在沧桑里。
    故远的回声，佐证了人依山傍水以居的天性。人生于水而归于山，山水其实是每一个生命的宿命。海子们如长海则不然，它仿佛跳脱了轮回，在海拔3千多米的高处，持守着水性静的一头。它是远古冰川所造的玉碗罢，玲珑天设、翡翠山含而全无豁阙。积雪峰融水而成湖，澄澈宛若，不以季节相推移。水天一色，倒影下来，虚实不辩，每见“鱼游云端，鸟翔海底”的奇景。恍惚迷失在它的碗里，轻轻，敲响它，犹如古奥旋律的断章，不带一丝忧伤，半点尘俗。百万年来，它一视同仁地任风过往，守望着春来秋去的生命，与红尘相峙，并不着意。
    水性两端，海子是静如处子，叠瀑则动若走豹。水在这里全都从深林里狂奔出来，罔顾了摩肩接踵的人们，以最大可达40米的落差、最宽可达300米的布幅跌宕，如银龙竟跃，奔雷经天；又象玉帘倾挂，走珠满地。
    水世界里的柔情，消涨在山涧谷底，而心被攫住，逼出我的思考。山静水动，它们内里都是本性的无所休歇，早就亘古如斯地将各类物色相与渗透，或浸染，或镶嵌，错杂成生命的形态。转而再去看黄龙的池、再去看峨眉的涧，还是一律的轮替，我是劈面了它，它却早晤了我。在黄龙寺礼佛，在万年寺参禅，生命幻化成非我，都在山水间游走。

    入山问俗，在非佛非俗间，人到底脱不去俗的底子。被川妹导游，一路并不惮烦的是她的有限的百草经。节前姑娘茶、礼后壮阳酒地喝过，赶趁吃人嘴短，川妹便撺掇起来，我终于不买她的药草了，高低就不再见她好看地顺着眉眼。

    回车很有些乏，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受了伊的影响，就便将“所谓伊人”做了话题。《诗》里秦川，一水蒹葭摇曳了千百年的即离，反见着“女子曰好”来。现时里不为参商相隔所苦的男女偏偏琵琶别弹。O君同窗女孩以新女权相标榜，将肉体和精神作分离，去爱欲里做了红粉，到底因情而殇，已让彼此唏嘘；T君在堂老母有所畜而无忧“食肉矣”，却在亲情的逼仄里冷了活头，听来尤觉悄怆。他母亲所历，原是天底下母亲的故事罢。多年失聪，再嫁难做就守了寡，浆洗炊爨都无埋怨，生之所欢，只在一旁针黹着伴儿夜读。仰首春雨，俯首秋霜，苦巴着儿子出息。生活里就有要紧了妇德的婆婆和不知有举案的媳妇间的麻纱……终究掰扯不清的两难。“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车外原野将自己沉浸在光影的深处，老调地咿呀出这豁牙的行板。车内T君烟叼在嘴，间或的明灭，眷眷母子情早弥散在空气里，不知都弹泪否？而座旁的女子早已迷濛了双眼，潮湿了情感。

    夜雨偶来敲窗，离散的光影，让我心悸。山水纷至沓来，那是曾经的现时罢，我怃然了悟：短暂的，生命原是无可留住，怕是山水，自己也没有逃遁了冰川的再造。我们将“活着”归于“空”，毋宁归于“善”，因为，自然里有一种大回声——好好地，守望造物的自在和家园的搭建。
    我曾不甚了然李白的《古风•西上莲花山》，明明大恸于战乱，竟不如杜甫的《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地来得直截，偏要故作了姿态去登临仙境。卫叔卿不见用于武帝算是诗人引为同调罢，而从蜀道走过来的诗人毕竟执著了他的水中花，将山水的性灵依然隔开。我又以为他是刻意地要将视线从世俗里移开，来做心灵的跑马却终究不能。
    女儿将一串红辣椒围在颈上睡着，原来项链也者，并非稀有的金属和石头们的专擅。又想起迤逦尾随的农妇来，我到底不忍拂了她的于蝇头利的巴求，而买下和别处一律的几串红辣椒，对于它的“红红火火”意思，并不想深究。至少，比起鼓吹药材的川妹因婉拒了她，就以苦瓜脸朝向，心思要甘愿些。游走于山水就如茶罢，不做好茶的人反要好些，百计营求来好茶，又有了一把好壶、一泓好水的想头，所责无歇。在山在水，生命无非还原，还是打理好自己的心魂罢。
    试着用现时的舌头去舔舐伤口，做尘染的消毒，竟发现游走的山水，像雨中残花，流淌下掬之不起的清泪。我是一个不想遗忘沿途风光的旅者，有的东西还是在无意间疏忽，便是留意了罢，用心了，还是换取空拳。好在岁月会积淀，一如身体沉淤了矿物，哪怕锱铢与点滴，都会或堆或聚成山成水罢，在夜色的浓淡里，闪现着瞻之当在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