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昱北

    风尘物色后便有了怀旧，周作人怀旧的底子是他不相忘的水乡：“但是在有些时候，却也要记起它的好处来的，这第一便是水。” 他将水说来说去，到底因水乡货郎的“惊闺”小鼓，牵出“娇娘”来。
    能与此生了断了必然的女人，早就不请自来地将我们的肉体和心魂铸塑。不管你愿意否，男人总还该着有偶然于他一生故事里的女人（或女孩）罢。
    都市还不曾陡然膨胀的时候，大人和他们的娃儿，常常要辘辘了饥肠。城郊的荷泽招摇着它弥望的叶，而藕几乎就成了珍品。当我终于淋漓了泥水，将一支藕挖得，一个长我些许的守藕田的女孩早已堵住了我的逃路。我以为我成了她的牺牲，接下来任由宰割。当她见我甚至并不顾忌怎样的洗净，就朵颐起来，便收敛了狠劲儿，默然接过藕支，在清水里洗白，又默然递还给我，很大人地再将一口心气儿提上，悠悠地叹出。她并不曾教诲我什么，劈面的时候，却将一种女子对生命的相容让交付与我。

    姐是当过知青的，那时，她记着家中米粮不济，就很吃苦地做，挣来工分换成谷子。逮着空子，总要迤逦从乡下担上几十斤米呀瓜的回家。赶上我呲牙咧嘴地从乡下肩回米来，才终于知道了饭到口的不易，也知道了姐每每进屋甫将米放下，先找口凉水的万分紧迫。她就这样做着她的姑娘，并无怨怼，一边从麻袋中掏出水瓜来，将笑意洋溢在脸上说：“今年的瓜好，这不，甜。”而那时，我便懂得人生而有泪，或者不是为自己所流罢。

    女人总是天性地直觉着生命，她们真切的悲悯和水一样温柔，绵绵而生动地淌过我们的生之河流。

    既来人世， 世俗里，女人是该着以男人为附丽的。风要随男人南游的时候，二三同好便匆聚在故园水泽的小酒阁，算是短亭罢。她的教学原是极好，一如她的美丽，不俗且耐看，静水流深的那种。30出头女人的沧海都写意在脸上，天下这样的女人原本是不愿随喜了“动如参与商”的，早早地守着分儿。但五谷而有生人而有欲望，就像习惯于坐滑竿，却不习惯于做力巴一样，被抬总好过于抬，是人大都想咂摸咂摸这味儿，并不怕捣腾。营营以求的男人们却每每不如意了，便“劳燕”忙忙地去候着季节作新的找寻。女子既归，朝做人师原是可以忽略的，暮为人妻却格外要紧起来。再三再四地迟滞而终被下逐客的时候，她竟割舍不下她的学生了。她实心眼地打理她晨昏的功课和清静如水的生活，也不在乎“孩子他爸”到底要成就了什么，红尘中份外的予舍予求离她正远罢。她空洞地说着话儿，命运般看着眼前永是就下却并不自在的江水。

    生如蜉蝣，欢苦自在，我向来是托大的，这时陡然自失起来。席勒的话“荣耀属于女人！她们把天堂的玫瑰织进了尘世的生活”，也就很尖锐地割开了大抵所有男人的思想。我想，或者如水罢，没有思想的尘滓，一路流泻，其美就多；清静地交付了一生的女人，其实在在皆是而美尤多，却并无怎样的喝彩。我也将目光徘徊在流水上，旷野无言，闪闪旋转着的是雨的精魂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