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昱北

    大约，昨夜的雨湿了今晨的檐罢，一滴冰凉的水珠儿会破碎在我的额头；而当风的两三溜儿雨水槽檐，水滴子却已成冰，冻泪般地，静谧而忧郁。冬早已从河的那头开了头呀，篱落边的迟菊们并不顾忌寒风的肆意，还在妄想络绎着秋的精气儿，要让璀璨的花瓣渐次委顿在枝头。
    人不如花罢，执著的时候轻易舍去，舍去的时候偏来执著，总在现时里踌躇了自我。往事便趁着各样的机会做它的鬼脸，还伸出手来，要拽出人的思想。
    父亲接续了新的香火，却走离了旧的屋檐。一家子终于异爨的时候，给予儿女的痛，正像极爱斯基摩人之诱捕北极熊罢。人将新杀海豹的血注入大桶，桶底插上利刃，做成一个血冰棒，弃立在雪地。熊刚来嗜血，血冰棒没有怎样的不爽，慢慢地，刀刃便持续地划破它的舌头，从这时起，熊其实是在舔食自己的血浆……
    我们可以自行作践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宗教的膜拜罢，索性就将这顶礼无限地奉献给了世俗的权力。父亲不再是副校长之类的官儿的时候，母亲便招呼了她的儿女，一如美丽的母鸡翼护她的鸡雏，不必别人的紧赶，决然告别了独院别居且无忧阿堵物的日子，单挑了生活。父亲当然被遣下放了，1959年，他将如同剪纸的背影，平面地粘贴在我的不更世情的记忆深处。
    惯于有大树的人生里，反要怪讶它的遮奢，终于这树碍着人的眼目，被斧锯或者连根带地儿被刨了坑去，人会知道荫庇于屋檐的必不可少。父于子，大抵如是罢。从此，风锐利地刮削母亲的弱肩，我也终于不再魂牵梦绕父亲所养的滚圆的兔们和健硕的鸡们了。但我还要不时念想起和父亲一起在山林边捉野鸡的有趣来。那只不知何时混杂在家鸡队伍里的野鸡，羽毛是怎样的油亮啊。父亲要我带它回家，母亲见了，并没有如父亲所期望的高兴起来，反倒幽幽地说，它该有伴的呀？
    母亲照例索要抚养的时候，重又“宜其室家”的父亲便来了。看他风尘的模样，母亲下了一碗面给他。他尝了一下说淡，母亲知他不要生盐的，叫我去近了桌沿，顺了他的意思，我怯怯地倒了点酱油。他说自己的境况并不如意：连生了俩丫头，又怀了……他终于说服了母亲，让8岁左右的我和小弟随囊空的他去趟老家。现在想来，他大约指着兄弟帮衬点的罢。
    我于老家并无怎样的感动，老屋固然是大些，祖父已是不见。走马灯似地一房一房地厮认过去，总会有老大不小的男女都来叫我和小弟“伯”啊“爹”的。稍好的衣着洁素一些；窘困的灰头灰脸，衣上的补丁较我的还多。太祖父原是一地的乡绅，沾了旺子的风水，儿女成串，财产分光，破落了下来——这是我后来隐约知道的掌故。排行起来，父亲在他的堂兄弟中是老十，撞了脸面儿，寒暄儿礼敬的多有，转身就是“作孽”的叹惋，说道里自然少不了东拉西扯的比较：冬姑子（我母亲）吃的是公家饭，持家贤惠，还是一地界的大美人儿；再娶的呢……说不上的时候，总是一叠声的叹息。
    空手回家的路上，父亲牵着我和小弟拐进一家相馆照相——那时，我并不知道钱自然是讨要不来一分的，也并非婶们悭吝，谁家会有余钱剩米来打发呢？我也不知道送回我们了，父亲自然是连门也无脸面再进的，只是站在屋檐下，抚一下小弟的头，就黯然离去。 我单是直觉能拿钱照相的父亲断不会少了他该出的柴米。我先是太怕看母亲借钱不来时人所给的脸，很怕拂了父亲的意，会要不来钱的。为了母亲能难得的揽我笑笑，我并不介意穿着渗水的雨鞋，老大不情愿牵连着小弟去随喜一回，或者干脆叫打秋风罢。

    间天，不愿倒酱油更不愿朝拜祖屋的兄长便来嗤笑我的顺从，我也终于知道了没有钱来的，便发誓以后不在自己的碗里添丁点儿生盐，哪怕母亲炒菜忘放。

    那年的冬天来得真早，母亲目光定定地瞅着围炉的儿女，颠倒着问谁愿跟了父亲过。才刚车着火塘打闹不休的兄弟们片刻沉寂了。我到底胆怯地探出头脑，要母亲搓揉我冻僵了的耳朵的时候，宿命便来湮没生活里所有的内容。母亲深深地倒抽一口气，对我外公说：我们一起来过，横竖是七口！她做出了在她，是一生最勇敢的决定，她给了她的儿女以屋檐，但她的呢？我浑忘了那年守岁的冷，因为有明灭的火，至今微温我的世界。
    父亲还是教过他儿子人生的。我终于到了“钟鼓乐之”的时候，他在他的屋檐下托人辗转送来中华书局出的旧版大字典，上写：“人生能三立可以无憾矣！”何谓“三立”呢？我只好习故了孔鲤趋庭的“檐训”，窃以为是立言、立行、立德罢？
    曾有熟知父亲故事的前辈，问及我的意见。我知道他们的好意，物不平则鸣，他们其实是有感于彼时争权致昧心的“莫须有”罢。父亲所遭还是有情孽的。他在娶我母亲之前，读了新学的他，没用媒妁便自己有了对象，没落绅士的祖父大抵很以为忤逆。我的母亲其时正值月黑风高地逃离当地豪霸的抢婚。兄弟十一的李家，固然大族，豪霸再横也自是退避的。钟鼓礼毕，既瓜且瓞矣，父亲被派四清，所去又逢旧人，情感便纠结不休了。

    终于回来，大家唏嘘一番，存了惜才的用意意，做了警告。运动再来的时候，有人并不放过，旧事重提，高低罗织成“坏分子”。我生平第一次被人揭开旧疤地拷问，就说：父弃我于四岁，不养则不亲罢。然而，思想里孔子说：“三年无改于父道者，可谓孝矣。”照例，父大可不慈，儿怎可不孝？“多能鄙事”的我，少既贱而忝为书香子，只好有辱了先师无以履孝了。
    父亲辗转病床，盼来终于肯见他一面的儿子，便将那次的照相，老泪纵横地交付于我，也没有忘记告知我他的离休以及名实相副的处级待遇。他诚然是人格大有的了，在另一个屋檐下又生育了他的四个女儿，他于她们毕竟是恩泽浩荡的。我忽然有些痛了，问彼何所往，我何为来？天地间还有一个无处不在的屋檐罢，而无常其实是有常，它总在你的生命里守候。即如我，当年童稚倏忽天命，逃离不去的还是因缘未了的一场匆聚匆别呀。
    父于母最终是有情的罢，有他的“午夜啼鹃，辗转反侧，感怀元配，不胜凄切”的《诉衷情令》词为证：
        啼鹃泪血乱红愁，无寐恨悠悠。
        凄然送眸星汉，魂断寸心揪。
        频拭泪，问牵牛，几经秋？
        徐郎髦矣，锦字长存，破釜空留。
    于他，此生，毕竟情茧自缚罢。但有妻含辛茹苦，在那人性荒芜的世俗里，这般从容地拉扯了他弃置无顾的儿女，临了，还叙别于他的生之末路，或者应无所怨尤罢。如果苦难是人生攀爬的山峰，也该被我的母亲演绎成了平坦如砥的旷野啊。诗人雪莱《致华兹华斯》里有这样的歌唱：“你曾经挥着泪，/ 看到事物过去了，就永不复返：/ 童年、青春、友情和初恋的光辉，/ 都像美梦般消逝，使你怆然。”怆然或者是人生的渊薮罢，造物的屋檐下，母亲伸开她苦难的手： 我的孩子怎么都该着无父的命呢？
    寒风振木，孤子伤亲，是自古的情殇罢。父？终竟老迈而撒手的时候，我才明白，人的情感里若想把“父”与“亲”两字斩截切开，大概徒劳的居多。在物类还以为呼吸的是秋的空气的时候，我们宿命的枝叶已满是冬的味道。况且几庙几香火，每家每屋檐。乡村人家孩子落地的时候，预先升起的，每每是为接来新生而柴薪早在烧水的炊烟呀。人来了，人去了，熙来攘往，生死乖违而不致休歇罢。   

    心情其实也有屋檐呀，被挤兑出来的思想如魅影，附着于风，尖锐地在花间、指上、心头剽掠，将你剥离成任何一棵檐前的裸树，剩下无遮的枝干，精赤在大地，却并无痛的呼喊。

    四下里，都市的风景来入你的眼，高大的建筑物都光溜得一如血冰棒，一味地向天空远处张望，什么都在膨胀，连同人的欲望；唯独屋檐萎缩了，那几滴冻泪便无从挂附。
    在屋檐下现时的河岸，我只想永是拽住我的母亲呀，问造物，能否？而我分明感觉到河水的流动了，水波泛滥的时候，筑屋高居没有完了的人哪，可有屋檐？冻泪，会因风暖坠落。
                         
    注：2004年12月17日夜，生我却弃我的父亲去了。站在河岸、别人的屋檐下，风，生动地掀起我的思想：我的、我们的房子早已或正在没了屋檐，我只想用自己的生命拽住母亲，让她和我们同行，泪便不再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