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丛驱雀，不自今日始。
    在亘古莽荒的高原，是处围合的林卡使圣城拉萨成了翡翠石上的那一点翠。鸟们似乎更乐意在这里筑巢，不必担心匆匆来去的信徒会搅扰它们从始至终的幸福。
    千万里，跋山涉水地来，藏边的生活其实没有两样，照例枯燥的讲义和照例生动的学生。只是每天下锅的物事要显得紧蹙些。既偏安于请命，便省却了请闲，偷来的浮生里，不知谁，就主张起来，去打西藏的山蛤蚧。所谓蛤蚧，状如壁虎稍大，倘得而风干，入药，以为祛风、强体。在拉萨北郊不毛的山间，冥搜苦求，终于弹丸不发而一无所获的时候，迎面瞥见峭石上兀立只黄鸟儿。“小口径”正攒在我的手里，无聊赖里也曾犹豫于同行者的唆摆，……而黄鸟还是死了。
    其时，毕竟是高原的秋罢，满眼明快简捷之至，很有些狂悖的风，早将满枝的叶一夜地染黄，又一夜地掳尽，将树们都弄成了裸孩的模样。仿佛夏的过访是个空洞得太久远的故事。
    间天早晨，我在啾啾的鸣叫声里惊醒。窗外，泥垣头兀立只黄鸟，在我的屋檐下伸缩着它的颈子急急地朝我引吭！灯下，枕际赫然蹲伏着一只阴冷的蝎子，不请自到地向我耀武它的双戟。待我毛骨悚然地将它制伏，我便知道，是这黄鸟让我避却了一次不期的伤害。
    鸟们总是给辗转于路途的旅人以永久的欢愉，而这时我却准备接受悲苦了。我并非不知道，巴金在《生》里说的“从在一滴水的小世界中怡然自得的草履虫到在地球上飞腾活跃的‘芸芸众生’，没有一个生物是不乐生的”。我也曾手舞足蹈于《诗》的“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但终究，在《诗经》里头婉转了几千年的黄鹂儿，竟曾假我的手而声断随风了……
    世间活物，实在没有比一如黄鸟的雀们更能叫得着“妙人儿”的。不管天南地北，知名或不知名的，只要你愿意，它们都来相伴你的生活，顾盼枝头，倏忽云际，玲珑于翔集，也并不怎样拘泥于黄鹂两只、白鹭一行罢。最好莫过于彼们晨唱时的啁啾，能格外地让淡远了乡间且乏味了世道人心的人耐着烦儿听唱，会妙曼婉转得牵扯你迷离无归的心魂。可能的时候，你有意无意地舍与几粒谷米，它们便来恭领如仪；相识既久，还会油亮了它们的羽毛，拳着一条脚子，缩着颈脖眯盹儿，陪你晒爽晴的阳光。
    从此，每每清静成静水，无痕地来惯听雀们的歌唱。
    从高原下来，蜗居城中既久，所见无非滚滚红尘中人。偶得一两声鸟语罢，只好来自笼中，再无从前的快乐。况且内心先就比照了哈代《被扎瞎眼睛的鸟》，忍不住也要问一句，被囚禁的鸟，“你竟有歌唱的热情”？
    好在因缘了生计，购屋江郊，窃盼的是或可闻得那自在鸟们的啼叫。左拥右揽地将生命里的两个女人——妻女，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时候，北风已来掀你的衣襟。不料一对雀儿，先就占据了过空调管子的墙洞，同样是不请自到，顾自安居乐业起来。
    第一个早晨，东方乍白，墙洞里的这一对伉俪，便你恩我爱地叽喳不休了。这叽喳，冬时还嫌单调，开春竟然忒热闹了。妻说：它们也在生儿育女呢！夏而秋呢？雀们歇宿于月下梢头，将巢空着，妻以为是一次替鸟巢垫了点布头，惊走了它们，便格外地失落了。雀随冬又来的时候，妻竟喜出望外得双眸带泪手足无措了好久。她原是怯寒尤甚的，因这鸟温馨的晨唱，便喜欢起冬来。而这墙洞到底为这冬来如归的雀们空着。
    雪莱有一首诗叫《给云雀》，我记得它的开头：
        谁说你只是飞禽？
        你从天庭，或它的近处，
        倾泻你整个的心，
        无须琢磨，便发出丰盛的乐音……
    一生恰同恩爱的时候，谁说我们不就是雀儿，而只是人类呢？我们活着的经验里，甚至从来没有过不为自己而倾泻了整个身心的时候呀！生既无欢，死又少悯，何尝不是心灵的铩羽呢？一天，冰凉的石上，遽然面对枪口的，自然，不是我呀，……但果真就不是我吗？
    朝晖夕阴，我常会追随翔止的雀们来踏田畴。时或，无聊赖的枪口还来偷窥它们的生命罢，而它们一如黄鸟的以德报怨，并不怎样计较于人性百无聊赖的苟且。依然玲珑着身躯高步，蓬勃着翅膀远扬，偶尔曳一声长啼，一似告知它们目睹过的聚散悲欢，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捎上自己的故事？
    此生，再不为丛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