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时循常习故般探进它的头脑，将未期的雨们弄成针芒的样子，弥散在灯下、屋里。案头有一拳头大小的盆，玲珑地生长着一种叫仙人球的多浆肉质植物，有些迷离地氤氲在水雾里。

    深埋在静夜，灯所能照亮，只在方寸间。方寸之外呢？亦复一个方寸罢。雨，依然故我地水循环着，它之在，生命的幸福也就在牵牵连连地周匝着。将人生模糊的时候，生趣会来寒碜你的脸面，盆满钵盈地涨溢着太多的欲望；将生命清晰的时候，物色反见动摇起来，透出尖锐的意味儿，将痛弥漫到全身。案头的仙人球正在呼吸罢，早已遥远了它的原产地，着根处便能开出喇叭状的花儿来，于生命的予舍予得，或者它是近乎苛酷的罢。水份、养份的极其缺乏，并不怎样地妨碍它，只要温度（据悉：高于40℃会休眠，低于0℃会冻死）相宜，于生长也就足够。
    摆放这球状而带刺的物事以为清供，并非我的矫情。我的工作枱是属于逼仄的那种，较大的盆花再璀璨地招摇着，于人于己于方寸，其实都是不相宜的。
    大先生《朝花夕拾·小引》上说“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这或许是他的案头清供罢。自然，生命的绿色开始向幸福的人生渗透，不自大先生始。
    作为方寸地的珍玩，案头清供起来，朝夕摩挲，以为可于潜移默化中，陶冶人之性情，较早可追溯到晋代的盆栽，时多以菊花、芍药为盛。据说唐时党争的牛李，醉酒剔牙的功课里，于怪石奇花“靡不毕致”，都情有所注。若以案头花草论人，则古今香草美人，被沐猴而冠者流玷辱已多。
    搜求奇石中“小而奇巧者”不虚案头，风行于唐，多为文人墨客相追逐。至宋而尤烈。南宋赵希鹄《洞天清录集·怪石辨》载：“怪石小而起峰，多有岩岫耸秀、嵌之状，可登几案观玩。”生命终该弃置如泥的罢，以石头而作文房清供，却又窥见了人对生命本原的执着，骨子里竟露出中国知识分子的真面来。
    清人结扎葫芦作案头清供，并美其名曰“仙壺”。今人将银杏屈曲盘旋成盆景，取材银杏是现存种子植物中最古老的孑遗植物，便窃了古朴凝重的韵味，都算是独得之乐。
    我终于没有江堤“瓦片击中我的额头”的艳遇，他也终于没有做弄瓦之喜的文字，会于那书院的文化，灵魂开窍起来。直到学生——的确是一个女学生，清纯美好且人生里已生长了苦涩的那种——将这精致的仙人球放在我的案头，我才将我的仙人球连同掌们的故事连成了一片——
    母亲多子而守寡，经验也就格外地丰富起来。我们四兄弟排上队都害腮腺肿大的时候，她没有因钱的艰难而手足无措。总是将仙人掌洗净去刺，连同茶叶之类捣烂，做成药饼敷于伢儿们的两腮，日换一贴。不更事的兄弟每，都高低着猪头脸嬉笑的时候，却忽略去母亲撩襟拭泪的光景。
    并不因为援藏光荣了，而改换了缺衣少食的章程，隔三岔五去在老乡家打点秋风。因天雨，帮忙拾掇晾晒物，偏就踢到花盆，将一枚仙人球压瘪。再去时，将别处讨要得来的大丽菊块根，埋在那空盆里。老乡伢儿走来，没有理会我关于大丽菊会怎样美丽的慰问，只是说：从四川来看爸，妈就带着那盆仙人球。我只是以为大丽菊要美丽些，何尝知道这刺球儿，还是伢儿妈匆忙于川藏间，留给父子的念想。
    没有休歇的课书，生命的经验不是以春秋的代序为结算的。总要随喜学生教室的搬迁而迁延着这凝固的人生。偶尔，瞥见了墙旮旯有一小盆被弃忘的仙人球，便捡来，算是案头清供罢。前些时浇水上去，到底烂了。
    不道，一只极小的盆，撮起刺球儿，又供于案头。盆下压有小纸条儿，殷勤告我，无需常浇水的，间或打理就得。
    案头清供的正主儿，其实该着水仙罢。仙人球，不是水仙金盏银台的模样，先不占了地界儿，无需格外勤快侍弄，又偷得赏心乐事片刻闲，这延口残喘的浮生真差强去损别人的牙眼。
    以后的日子，每见它在案头，人生的喧嚣会沉静，最平凡也最美好的就会浮掠过我的心魂，泛起在我的嘴角，即便在这独处的雨夜。
    就这样，一盆极小的仙人球，或者已经让人换了个活法罢。
    刘勰《物色》以为：物色之动，心亦摇焉。那欢场的灼灼桃花、别境的依依杨柳是不来案头的。所谓案头清供者，或可与心徘徊，与情牴牾，当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