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愈见喧嚣，斑驳着它陆离的影的时候，长亭？亘古如斯的东西，早已板结在古老的秋愁里。

    我缄默于故旧的歌哭，仿佛一口老井朝天，嶙峋着固有的筋骨。从井壁洇湿的砖缝里不断渗漉一两滴清澈罢，也就精魂儿般光滑地跌入深沉的水面，井圈沿儿，或许鸟嘴跌落的籽儿，早开出黄白的花来。一份禅般的静寂，便包围成宿命的圆。

    我想开口，先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虚空：竟不料是古《西厢》来做了煞尾……

    “碧云天，黄花地”，眼下正值芳菲歇了梅子青的时节，牵惹的雨丝，招摇着阑珊的春意，而野菊照例是不当令的。

    好在经过后，会给生命一种从容，一份丰富。让人在记忆里去嗅觉驿道湮灭于岁月风里的韵味，空谷所弥散的气息，自然里会带上微涩的野芳。

    我们不再需要长亭连短亭地送个没完没了的时候，就轻贱了那“黯然销魂”的别离。这也难怪，朝发夕至的车儿，让我们少了份念想，多了点实在。莺莺，在《诗经》里就唱歌的鸟儿？ 或者，是一个将偌多个步后尘者牵连起来的作古的妙人儿罢，还真不如橱屉里收藏着的古钱。秋，不会再续写故事了？悠悠的，如天籁唱晚，篱落下虫子窸窣，渔舟上桨板欸乃；或是蓑笠斜雨后，屐齿苍苔前，水车转悠着岁月夹带上潋滟和夕照，一起闪烁荡漾 起来。哪怕是游学归来罢，肩着秋霜，一推双页门儿，先听那声“吱呀”，早已在梦魂中剥落了它的旧影。

    生活着，其实不都是一种美丽，肩着情感这一头的时候，总有女孩子的泪水在香囊盛茱萸的时节来斑点那年复一年的霜叶。莺莺当然不是闲来抛泪的第一人罢；而因情将心头濡湿，倒也并非美女如莺莺们的独占。

    母亲诚然都是美丽的，我的自然也不例外。她没有莺莺般的守候——这或者更残酷。瑟缩于生活的清苦里，寒素不过的样子，命如秋叶。而我，正沉寂了人生的梦想，尽管，青年，是连血也在喧嚣的罢。

    我的心头总开着一种极细小却偏来冲寒的花。那时，我牵连着姐的手去看终于蜷缩在病床的母亲，很诧异姐一路上将几枝小金盏摘下攒成一束。置于母亲床头的时候，母亲泪水流出，霜叶是不染的，倒是烙印在了我的心里。从此，野径 ，幽谷，不择地理地，满世界管自开着黄菊儿，就会来替代我从前的好梦。梦见清凉月瘦诗人将泪湿在花上，枝们还低回着，想护定什么。

    有母曰亲而有父却无亲，这真是人生的大恸。父的影像于我是模糊却又鲜明的。 当是缘于虞诈的权位（尽管连九品也不够）争斗罢，父而无亲者离去时，我开始痛彻了人扭曲的种种，原来是可以不择手段的呀。

    经验里，我便悟出，生命其实是一枚自然不过的果实罢。之外，它还该附丽些什么？这便没来由人生就多了负累。就一枚果实罢，它该吸吮着地气儿，赛精灵儿似的，抽芽，长叶，开花，再遗下果实什么的，将繁衍生息什么的进行到底；可还有无花果的呀，归齐是不会炫目的那种。

    做定了“师”的时候，便要将这扭曲再改过。何以为师？何所致学？何者言亲？师的牌位是早被弃而毁之了，作贱的时候，被革了的其实不是文化的命，将人的道德良知统统轰毁， 那倒是真的。

    论语就有说道：子“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今我有生齐刷刷起立：“是您教我们做人”，我便知道，孔子父子的故事还在延续。立言、立人、立德？今人都来哂笑，而我的门生们都还在坚持着，此生就足够。

    唐人王建有“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蕴藉宛若，拘泥乃尔。不因自我而添秋思者，因了传承，其实正多罢。《文言》说坤“至靜而德方”，如是可随了念想中的秋而静置了心罢，就将这算作于秋的补笔。即如黄花，肃杀不过的时节，因其多也会见了些璀灿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