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于近日“蓝天”的教育讨论

    拿什么量度人的生命和思想？一块布头，无论怎样的裁剪，大都离不了把红男绿女围裹在“非礼勿视”的境界里。布头的原始冲动其实是在遮盖，彼时，“告诸往而知来者”的教育反成了多余。
    光景黯淡的岁月，什么都需在尺头上计较。一个不见怎样大的布铺，好容易来了些布头布尾，一向手头拮据的住家，不用得着指点，也会贪个早，用攥得在手中见湿的票子，锱铢地算着，将它们买下，白占了五寸，并不太管布头的颜色，布色或不中意罢，再买包靛青什么的，一锅儿煮煮，得。
    现如今的人儿，稻麦黍稷菽五谷既陈，调着甘酸苦辛咸五味，打着酒嗝儿，便油盐酱醋地颠倒着物儿事儿；再丝葛麻棉毛五衣，东南西北地调侃着样儿式儿。这诚然是对的，总不成还为着文化的传承，从祖先那儿倒腾生活，连缀起树叶以为遮羞，以致每每有春光乍泄的话题，留给茶余饭后。
    没了布头，事关“男女之大防”，当然惶恐；可有了布头，又无端牵扯些麻纱来。南唐后主蓄窅娘每作“金莲”舞，据说，是布头缠足的始作俑者。至宋而其事大兴，神宗元丰年间，闺秀名媛纷相效尤，竞以“弓足”为美。因其“瘦小尖弯软”五字诀，“小”是标准的底线，故女子缠足多在五、六岁时。宽容是没有的，以女人足的畸形为代价，生生就绵延出一个“裹足”汉文化。但教育有说头：“不缠足，何所嫁！”
    没得嫁了，子孙从何繁衍？不娶无子，绝先祖祀，这是大不孝。教育本身来了问题。当女人终于生养了男人的时候，男人并没有怎样的感激，为着自己的鬼胎，抬出程朱理学的贞节牌坊，让女人缠成金莲，以作玩物。我们其实就是被缠了足的弄成玩物女人的后代！原来这 教化里头从来就没有女人自己的意思。
    即如缠足，缠足缠的是女人，女人而认同男人的变态，便迷失了自我，任男人们在那里藉着祖宗的幌子调教着女人，而这调教很有唆摆之嫌，顶戴了文明的布头，让我们的女人在被缠痛的时候为繁衍肖或不肖子孙计而闭嘴。
    正像“男女大防”的教育是儒家的，大家都这样说。其实，一部《论语》无片言及乎此；孟子也有事可权宜的开明。《孟子·离娄上》有这样的话：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倒是《礼记·曲礼》把“男女授受不亲”弄成制度化了。它说：“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嫂叔不通问。”一家之内，共同生活的男女，不能随意杂相起坐，不能共用衣架梳帕，手接手地递东西也为逾矩，叔嫂间答话自然会生出些嫌疑。
    将男女大防贴上儒学的标签，其实是宋儒。临到头上，宋儒也脱不去虚伪。程朱理学的程颐、程颢兄弟有一段公案：兄弟赴宴，席间有妓女陪酒，程颐拂袖去，程颢留饮。程颐怒责于次日，程颢自有说道：“昨日本有，心上却无；今日本无，心上却有。”意思是，昨日有妓，但我心中无妓在；今日无妓，但你心上有妓在。这其实是礼教责于女人而免于男子的涎皮无赖，男子纳妾买婢眠花宿柳，是风流余韵；女人呢？
    元代就出了个“乳疡不医”的故事。《节妇马氏传》云：“大德七年十月，乳生疡，或曰当迎医，不尔且危。马氏曰：吾杨氏寡妇也，宁死，此疾不可男子见。竟死。”那时为医者，大抵都是臭男人罢，女人的体肤当然是不足为外人见，寡妇守节事大，活着事小。
    相传六祖慧能寄寓一寺，暮而风起，刹幡有声，寺内二僧一个说是幡动，一个说是风动，争论不休。慧能插嘴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这二僧便是自己先执著于自我的成见所致。
    男女之大防的礼教原非儒家正统，被说得多了，大家都以为然起来。心灵的最深处，没有莲花开放，早已是见莲而非莲了。
    我们终于弃缠足的布头和并非缠足的布头如弃敝屣的时候，传统似乎除了“吃人”，什么也没建设，什么也没留下。我们便无地可容地自惭形秽了。有或西或东的人用枪炮野蛮了我们的传统，包括我们的被缠足的女人，转而移植我们的文明，成全 了他们的生活。西方人如获至宝了中国的科举制，便是一个证明。西人绝不讳言科举是“中国赠于西方的最珍贵的知识礼物，是超过物质领域中四大发明的中国对世界的最大贡献”，我们至今没有还科举一个公道。它最早义无反顾地打破世族贵胄对权力的垄断，其“公开、平等、竞争”的初衷，并不比所谓“博爱”，逊色多少！
    文明便西渐。而我们在“芝麻开门”之后，前无古人地割裂了传统的布头，因为那只配缠足。对蜂拥而至的东西，不管其内容如何，只要是外来，仿佛拾荒既久无所获的老妇人，终于得着残羹剩饭地惊喜起来了。早已趋之若鹜都来不及，一律是照单签收就是，以为可以获救图存，百年来，有真真假假的洋博士的文章为证！
    无根的思想得以四处飘荡，粉墨于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被枪们炮们劫后的舞台。舞池的指挥家只是一门心思地要一旦演绎出顶级的“生命交响”，可开场敲响的还是早已不该上台面的锣鼓，匆忙里，生旦净丑先自扮错了角色。近闻，有一种叫做女体盛这样的餐饮方式，它的轰动，并无深奥的养生哲学在，无非是从布头的缠紧到布头的省略。连布头也可以不要的时候，曾经的小脚女人，现在，亲爱的，你叫什么？
    很以为独具慧眼的人们，总是如此独特地乐意为他人套上輓具以便于自我的驱使。 自己的祖宗是可以自轻自贱地撇清，但向别人的宗祖讨生活，并朝着人生的大荒原进发的时候，振鞭有声之余，恐怕还得证明一下，前途能容下车马的宽度，让奔跑者够上奔跑，不致再有被缠成足骨的畸形之痛。
    时至今日，用这样那样的布头来缠足以适履者并没有子孙断绝，变革是有的，大都是松己之鞋袜，紧他人之足骨。有此等妙用，缠足的布头便被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延续下来。
    一个人，抑或一个民族，得有一个主心骨才行。而这可大写的“主”者，实在是我们的被剔除了缠足之类的传统。 即如教育，为师道为生道，总不能连个布头都没有。生既有父有宗，便当责有攸归地要传承些什么，没有了自己的脊梁，动辄在野蛮和占有了我们的文明的人那里找说法 ，只要是拾荒的，白捡，就穿在自己的身上，大约熨贴不到哪里去。
    就像平时师父教诲我们要远离女色，那所针对其实是混迹青楼的放荡子，于男大当婚并不相干。磊落坦荡的时候，子孙还是要繁衍的， 只是那思想里不因缠足或不缠足而中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