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到底没有飘雪，总归是一个死寂的世界罢，由着心儿也听不到天地深处那荒远而生动的呼吸。这就让我想着了那暖和过我的片片雪花儿，哦，在抚平岁月的风里，它们果真还在跳舞吗？
　　出壳的雏鸟，总以为它的喙，是可以啄开一切坚果的。当长途车子恰如铁蜗牛般爬行在昆仑山口的时候，我最初的思想便受到了结实的一击。
　　冰雪的荒原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每每不惯于容纳人似的生命。车儿拉腔作势地在七月的昆仑山口吭哧着，最终高低不分熄灭了火的时候，一叠声埋怨里，司机早已仰八叉儿在雪地里折腾着那已不适于跑长途的车儿。山口这会儿捣鼓起雪霰子来，空气足以冷冻住包括我们在内的冒失闯入的活物 。也许是感激于我为他递了两把螺丝刀、扳手之类的物事罢，与司机到底有了攀谈。从他闪烁其词的话语里，我知道了他是一个早年赶着牦牛进藏的兵。断粮的时候，靠捕野地里的老耗子续命，也生喝过牦牛血……光荣是无需的，能活过来，就不易。说到眼下内地敲锣打鼓模样儿风光地援藏，他眼角见湿地注视着车窗外，沉默了。接着知道，大约是老兵司机被冻得还没缓过心劲儿来罢，我们在雪线下的兵站里多滞留了一天。那天，我逗留在雪地里，雪花在手心化开，是极温润的那种。
　　昆仑，大物无痕地支撑起青藏荒原，亘古于斯，它自己是不曾炫耀的。倒是并不怎样理解它的人会很矫情地站在它的冰坂上，以为此刻便触摸了伟大。当我的思想里竟容纳了伟大之外的东西后，我听到了曾经的岁月里兵们徒步踏碎冰河的声响。
　　我的进藏只不过是顺着前人的脚窝儿走来，一个享用其成的后来者，原来如此。
　　大约远非佛徒朝圣罢，现实里为生活计的小缘儿化不来，祈来生福的大事也就做不了。贤孟尝门下冯驩弹着铗的物事儿歌曰“食无鱼、出无车”，自可以一应俱全。异代不同时，天下既已宗周，是无需采薇而食，作歌以志的。我辈妆不了才高德清，每日里就张皇于“食无蔬”的窘况。
　　那时就来了一个老兵。他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里被暂免了轮岗的志愿兵。因攀缘老乡的关系，便顺道儿迤逦迎着风雪开着大卡驻程于我们的简舍。我们东西搜求，弄了几个碟儿，都是些打从内地辗转邮来的熏腊的鱼肉罢，上世纪70年代的拉萨，蔬菜每每成了希罕的物事。他临去又回车，晃悠着手，终于从他那满载一车新鲜辣椒的堆儿里，掀下一麻袋。那天晚餐，我们炒了整一海碗辣子，自然，也就驱除了不少风雪打门的寒意。隔了半年，听到他退伍的消息。我恍惚记起，打那以后再没有尝过那夜似的美味的辣子，或者他的卸甲，不是因为我们吃了军需物资罢。
　　我之来西藏，不为皈依，如若皈依，彼时，能够结识更多足以让我收敛起矫情并得以沉寂心灵喧嚣的人们，或者是我至今仍不曾迷失的所在。
　　毕竟，生活是清苦的。我们便有了常去老乡家的日子，然而在他们并不富裕。那天，也飘雪。我磨蹭着还是先到，瞥见老乡家正够火儿煨着一大锅骨头海带汤，等着我们。老乡家五个孩子，四个小的围着锅儿，却是不够份喝的；老大是女孩，有了工作，也有了身孕，回娘家来，被特许喝了一碗汤头。待到大家伙到齐，就桌儿吃饭，我生平第一次品尝了什么叫食不甘味。 间天，还是为了“食无鱼”罢，借着月色，老乡去拉萨河里打捞小鱼儿，踩空了跌入水泽里，冰河伤骨，待他爬上岸来，哆嗦着如夜风中的落叶。我记着那一幕的情景，便万般地推辞不 再去他那儿，竟每每打发小儿来催请……他们于自己的生活艰难中，因我们的到来而格外地节省起来，变着法子善待我们这些以前未曾谋面，往后也别无所求的客中不速。
　　暮色初沉，剪影出生动的大地，苍穹里仿佛有一双神秘的眼，来窥我的心境。而隐约，有一种受伤的感觉，我听到了夜鸟暂未归巢的鸣叫。不知什么时候，雪又轻飏地飘下，冰雪或者夜色最终不能藏掖的，还有一种生动：窗外，拉萨河水不舍昼夜。水，大约是从起伏的冰坂上下来的罢，涓滴成河，生生不息地汇聚、漫溢……我拭去泪的时候，便听到了慵懒而温暖的飘雪落入流水因缘生命的咏叹。
　　南朝谢惠连有《雪赋》，他以为“寒风积，愁云繁”，故而有雪，“其为状也，散漫交错，氛氲萧索……联翩飞洒，徘徊委积。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所状之雪，总脱不了冬时水淫而致冷瑟的底子。或者，是古人的不遇罢。
　　一个生命，与其说是一粒种子，予种予收，无地不生根，无时不开枝，无处不散叶，无遇不飞花……毋宁简捷些，就是一朵飘雪，冷暖由心。
　　在我，以后的经验里，没有飘雪的日子，便读不懂冬之为何物，更怕看人的冷，因为骨子里还想守望着精神的家园，怕它也随同逝去的暖雪失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