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草披离，石径无言，我来墓地。满山经霜的枫，或红或黄，或浅或深，无边地伸展开去。
　　伫立于他的坟前，仿佛一个心结，我没有急于祭献上一路采撷来的野花。踌躇之下，我总觉得这不该是他的坟茔——尽管我曾来过。和旁的修有栅栏、造有塔身的坟陵，植满松柏、摆满花圈的墓堆比起来，它，这样的不起眼，躲藏在一个旮旯里。然而，它似乎并无怨苦，默默地呆在属于它的地方。
　　我的心紧缩了。无尽的泪水潸然落下，滴洒在不曾高垒的封土上。坟中安置的是一个青年教师的骨灰，如果他魂灵有知，他的心痕当与我的对接……
　　抑或是一种不期缘。
　　盼来省中报到的那天，因迫近的喜悦，就一大早去学校。早餐在省中的小吃部将就，急着端出盛面的碗，劈面与一 个人撞了个满怀，其时，相撞的是一个青年罢，瞬间的印象是他那清癯苍白的脸孔。结果就是我的汤面全泼洒了出去，他的药瓶打碎，药片滚了一地。
　　“倒霉蛋，你！”我出言不逊。
　　“白脸”看看我，也不理会，弯下身子，将泥地上那不曾沾上汤面的药片一一拣起。这时，一瞥之下，那汤面大约全扣在他身上。我的恼怒即时躲藏了，先前明摆着是我的不对，撞了他，他避不及的。不道他竟冲我莞尔一笑，将双手捧着的那些药片的浮尘吹吹，径直地离去。
　　高高的讲台后，双肩支耸，伏案忙于报到的，赫然就是他——“白脸”！班主任！他似乎认出我，瞧出我的尴尬，又冲我一笑，真亏他好心绪，我可直想哭。
　　他上的第一堂课，是《荷塘月色》。故乡的风荷会如此牵动他的心弦！《西洲曲》罢，那秋，那水，竟让他苍白的面颊有了泪水，也添了情韵。
　　净植的荷，将我们的心净化，心波便宛然有了一道美的痕。
　　他有个学生老乡，于他的故事颇熟。据说，他母亲在摘莲实时，头晕症又犯了，舟子倾斜，跌入水荡里……
　　没来由，我却有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大约是这撇嘴的报应罢。我那只知啃书本的父亲一天凌晨赶早，路见几个少壮的青年，趁黑哄抢一个老农卖菜的钱钞，就去抱不平，忙乱中，竟被殴致死。
　　哀苦，绝望，将我们母女击倒，双双在病床上挣出命来，归得家中，泪眼人对泪眼人，了无生意。百无聊赖中，老师来了！无言里，瞥见他那苦致惨白的面孔，美而感伤的眼眸，瞬间思及他幼时的失母，我那因要慰安母亲而苦苦郁结的伤痛，忽而触发，初时抽泣，继则嚎啕，转而恸绝，求助地抓着他的手，顾自哀哀不已。
　　过几日，再来时，他便说要期考了，不可辍学的。我想我父亲一生读书，如斯结局，痛定思痛，万念俱灰。他执拗地五次三番动员，母亲看不过，却又欲说无言，气苦地看定我。他就动了真气：“天下无父无母的孩子多了，长志的多了，就没见过你这号的，窝囊废！”在他，对学生是第一次生气罢；在我，却真蒙受了感化，便去读书。
　　他要带我自阴冷的氛围里走脱罢！一边是期考在即，一边还安排着新年音乐会班上出的节目。这不是他的习惯，他向来关心学生的课余，但决没有理由将自修的时间也占去的。
　　小提琴、小号、架子鼓……而我的手风琴成了小型器乐齐奏节目的正主儿。
　　我理解他的拳拳心，然而，我说：“这时候，让我摆弄这玩意儿！心不苦？”
　　“你会明白的。”他始终如是说。
　　接连着几次的演出练习，将舞台的地毯弄脏了些，管乐器的老师颇有点不快，要关礼堂的门。我走过去，正听他说：……不要因地毯的缘故，就拒绝孩子们的演奏。门，下次还可以打开，可来的说不好不再是这帮孩子……
　　我的心弦被拨动了，他把架子鼓重新敲响的时候，我赶紧将流出的泪悄然拭去。
　　演出的帷幕到底拉开了。轮到我们登台，我一瞥架子鼓后的老师，转身，走近聚光灯下的光圈，身心投入地去感受手指间贝多芬《命运》音符的流动。在《命运》那斑斓的色彩里，我分明看见父亲扛着簇新的手风琴，牵着他爱女的小手，领我走在雨季……
　　掌声轰然爆发的时候，我便明白：生活原本美好！真的，好美好！
　　一任泪水放纵奔流，泪眼中回望老师，却见他大约有些虚脱，满头汗水，而那苍白的脸竟泛起了熠熠生辉的红潮……
　　日华星辉，不经意的时日里，心已留痕。
　　第二学年，一次照例的作文，几家杂志社联合举办中学生征文大奖赛。题目是《爸爸，我盼望》。他找来，让我们写。记忆忽又抬头，点点泪光中，洋溢不去的，全是我父亲的血，我听到了心的哭泣。结果两堂课下来，我所交的只能是白卷。
　　他素来不允许当堂作文做不来的。我耽延着，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正好吃了几片药，便从书桌上几摞作业本的中间张着脸：“已经半年了，我以为，你的创口可以如我那时的一般，会愈合……毕竟，你是女孩~~~”“孩”的发音，长长地拖着，带出发自他心底的一声叹息。这时，他的双眸，分明蓄有两点亮亮的东西，那由于过度伏案而网在眸子上的血丝，就因了那亮点，愈见清晰。终于，亮点们颤颤地，仿佛极不情愿地顺着眼角的皱褶，爬上少血色的双颊……啊，是泪吗？
　　我的泪水又来了，这次所流，却不仅仅为了父亲。
　　生活若没有变奏，去循它本来的轨迹罢！然而，这时刻，我却有了一种欣幸。同是失怙，便让我找到别样的爱。当我与日俱增地体验这份情的况味时，它便将我的所有都排挤。他那清白的瘦脸、抑郁的眼神、顿挫的语音，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每日里数着他的脚步，一如数着我的期盼，而这期盼又是怎样的生动啊！
　　学业自然好不上去的，他便有了觉察，再三地谈话；我便有了藉口，再四地逃避……我亲手将苦痛挤压给他。最终，导致了他与我母亲的长谈……离去时，我记住了他给我的一个凄然的笑。
　　相商的结果，第二日，母亲便将我转往另一所远道的重点中学去。自然，走的是关系，再占上一个铺位，母亲交了四千元。父亲去后，家徒四壁。母亲一纸收据含泪在手的刹那，我真实地感受到一种虚空。
　　但这打击，却给我以催逼。来鸿去雁，大抵全是原先同窗的慰安，独无他的消息，我顿悟了：爱与恨原是装在同一个口袋里的，不经意地拣进拣出罢了。
　　将稚嫩推开，我要证明折翅的鸟儿还能奋飞！
　　母亲莫名悲伤，花发渐生的日子里，我被校长告知我的收获：以总分前十名的资格忝入大学保送圈。
　　当我从一门心思苦受的习题堆里昂起头，来撞击我思想的，是一种可报复他——“白脸”老师的快意！

　　然而即刻便见到了母亲。从母亲因激动而并不怎样连贯的语言里，我知道了我不曾知道的一切：
　　我的暗恋亏空了学业，适逢单位的好意，母亲便决定让我去学顶职。
　　他坚持说着我的聪慧，说着我的孤伤，说得母亲下泪。他便拿出他工作几年的全部积蓄三千七百元，让母亲无论如何再筹措一点，万莫负了孩子。在家境的艰难中，母亲原是执意不收的。那时，很传统贤达的母亲，在骤然的打击后，更敏感和实际。她每见了老师的人品，就格外的赞扬起来。在她看来，女儿情愫虽则早些，但顶职后，又当别论了。事业又如何？平淡终有济的，只要女儿不是所托非人。
　　说到深处，母亲的话突然停住。那时，他正默然，眼角一无掩饰地渗出几滴清泪。大概第一次，他向人说出了他的隐痛：他爱他教过的所有孩子……而在如许多的学生中，她更是冰晶般纯洁、灿烂。这样的女孩，前路正长，阅人会多，应该有资格拥有最美好的生存空间……但他，一年来作过检查的，是从母亲那儿接过来的家族病罢，大去之期可数矣。无奈的怨艾中，也曾有过失落……至于，满斟的一份情，芸芸众生，谁不珍视爱的无暇与拥有？但总不成用自己的泪水去浸泡孩子们应取的美好罢！每日便有强颜的笑意。生命固苦短，事业亦无小成。庶几不误人子弟，此心便是种偷生的满足……好在家中老父新近亡故，到底没有白发送青丝的，了无牵挂了……钱，留着干嘛呢？算是捐资助学吧。果然病有转机，孩子出息了，再还，也是可以的。临了，又再三嘱咐，定不可张扬，让孩子知道，学习分了心去。
　　几天前，他伏案小憩，时间长了，才被发觉不对劲……清理他的桌案，病历本夹着的，是几张他藏起来的建议病休的条儿。
　　“原同窗们”忖度着老师先前的苦心，就主张起来，约齐了我母亲，将我瞒过。眼下，保送生名单公布，母亲便急巴巴地赶来。
　　追悼会早开过，山阿间该有他魂之所托罢。我只觉得，炼狱的刑火将我包围，脚下的地面跳舞，漂浮，一口腥血箭似的喷出，急射在母亲白色衬衣的前襟。
　　从天地的旋转中挣扎出来，跳上车去。恍惚中，我觉得，飞转的巨大车轮与痛苦扭曲的路面之间，还放着我的一颗卑琐的心，而心，正被碾碎，溅出血来……
　　我站在我的老师那显小的坟前，我生平第一次体味，为事业而付出自身的人，其实真在！
自然，一如巴老《先死者》中的哀悼，我的泪是属于那没有资格一类的。因为就在获知保送消息的时候，我正思谋着报复，将爱与恨一笔地购销！我真愿有所谓炼狱，将我的龌龊的魂灵毁灭，再自那尘烬中扑楞出一只火的凤凰！
　　当我告知母亲我的择业决定——我将请求学校送我去读老师就读过的本省师大时，在老师的坟前，母亲和我抛泪相拥了。
　　拥有这审视生命底蕴的日子，谛听着报到的行期将近，再来坟前，洗礼的心魂掠过一丝感悟那为育孩子而设计人生的欣慰与酸苦。
　　新的学为人师的生路已经展开，我将永记了他那拣自地上双手捧起的药片，他那讲述清荷泪水留痕的面颊，他那临去回头苍白爱护的一笑……
　　泪眼朦胧时，再低头，看那坟前的小花，我惊讶地发现：在采集来的不多的花中，居然有一两枝杜鹃。这血之花本是春三月开的，何以逢秋也开了呢？我扒开坟前的泥土，将这血色杜鹃栽好。我想：这花虽然断了根，但既然能开放，就一定能再长出新的根来，活下去，直至永远，尽管它不为更多的人所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