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如辘轳命运般，似无休止的迹象。况且，20岁上下，不知天何以覆地何以载，偏来顶撞“工宣队”，便落得形同溺水者，作艰于呼吸状。异代不同时，自然不能如竹林贤者刘伶，恃酒放旷裸身于人前曰：“我以天地为宅舍，以居室作衣裤，诸君为何入我裤裆？” 1976年，正好有了援藏的蛊惑，或者可以远身避祸？也可将菲薄的津贴替为拉扯儿女而举债的寡母添补些家用罢。
　　“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壶酒，一鹿车，饮酒在前，醉死而掘埋工具随后，幕天席地，纵意所如。而于我，酒是不喝的，但那少年的心性大抵充满了慷慨出塞的悲壮。
　　每年七八月间，青藏高原，望果节刚过，田畴弥望，青稞浅深，早待人收割。世事每是螺旋。国家既久废科闱，少年学子们的劳动改造，并不因为隅处拉萨而或止。我自己就是一个大孩子，带了一班学生，充其量不过一个孩子头，装出少年老成的嘴脸。其时，两个扭捏着的女孩，大约是来告假的罢，一会儿手绞着辫条，一会儿飞红了双颊，在我跟前。相貌平平，就恁般娇气？我以为。旁边站着一位女老师，嗫嚅半天，说了句：“她们来事儿了？”天可怜见，“来事儿”，在那男女之大防的年代，于我类的懵懂男儿是不懂的。结果，她俩便委委屈屈地尾上了队伍。
　　拉萨郊野的土地是可称作膏脂的，高原光照的充足，使青稞饱绽着成熟。地头间或种有蚕豆，藏族同胞们匆匆收成过后，大颗的豆儿随处可拾。援藏的日子是清苦的，米面果腹之余，苦寒之地，青枝绿叶的菜蔬每每成了稀罕的物事。物类的条件反射，我就转了一个念头，拾掇些豆儿，可好？思谋下来，很觉着不妥。只好偶尔踩了豆儿在泥地里，心尖肉儿地生疼。
　　临近收工，她俩递给我一个手帕包儿，兜的全是蚕豆。我的神经紧的弦儿，全是民族政策，不曾怠慢，就交出去。结果来了一位藏胞“阿家娜”，万千辛苦地手势带翻译，终于叫我收下。
　　容纳了念青唐古拉山南麓的冰水，拉萨河惬意而生动地流淌，水漫衍清澈得逼你的眼。到底是女孩子家，那俩噘嘴的雀儿早已在我跟前叽喳个不休了：罗汉豆花开的时节，朵朵簇簇，斑斓似彩蝶的样儿。七月以后，落花生荚，肥满得如老蚕攀枝，间或在青稞葱郁的田地里，最美不过了。
　　罗汉豆在我们那儿是叫蚕豆的，我就考问她俩为什么叫罗汉豆呢。她俩答不上来，我掰开豆儿，去皮的蚕豆坐在手心里，可不就是一个罗汉！其实，我也不知道的。我只是知道，据《太平御览》载：“张骞使外国得胡豆归。” 故蚕豆又名胡豆。
　　拉萨河静水流深，给我的感悟是后来的事儿，于那时是没有的。
　　高原的沙地油酥酥的，随处掘个坑儿将老乡从川蜀带来的土豆种下，赶明儿刨开，一个秧子就是半桶土豆疙瘩。这大抵就是“远来的和尚好念经”罢，我的课每每也有了这种礼遇。一次讲《藤野先生》，讲到藤野严九郎的自我介绍，学生们窃窃私语之后笑了。我便顺理成章地以我的微愠，扼杀了他们的快意。下课时，师生照例一溜儿蹲在教室的墙根下，晒着高原初冬暖和的太阳。我席地坐在她俩中间。她俩告诉我，我第一次和同学见面，也是“寒颤颤的”好不了哪里去，话音未落就又是笑。接着就说到鲁迅“寻藤野先生”去辞行，她俩便不吭气儿，再转过脸来，眼里竟分明有了泪水。
　　轮到了学工，是做粉笔罢。有一道工序是粉碎石料。她俩中的一个，动作有些大意，被我一把将她的手拉开，接着便是劈头盖脸地训斥。不料第二天，她举着小手对我说：昨天，我破天荒长大了不洗手。其实，那天我并不就对，她事先已是拉下了电闸。我自然就记起，有一次课堂上介绍一个当代的作者，我依讲义讲去，她和几个孩子大着胆儿说出另外的意见，我却吝啬了褒奖。
　　到了第二年的五六月。一天，她俩跑过来叫我去看拉萨河。只有几步路的功夫，我不便拂她俩的意，便跟去了。眼前是一块油润润的蚕豆地，竞相怒放的豆花儿在风里颤动，犹如飞翔的黑白蝴蝶。在她们，或许只是要证实以前所言非虚罢；在我，真蒙受了感动。我于蚕豆花儿，是有着特殊的情感的。我的寡母每年少不了要点一块蚕豆地儿。一次豆花开的时节，我随她去薅草。那时，拖着五个儿女的她还年轻，也漂亮，嘴里哼着“油菜开花满地金，萝卜开花白如银，蚕豆开花黑了心，蝴蝶飞来误我身……”这歌，只听母亲哼过一次，我后来也才读懂。
　　要离去的日子，蹒跚着，还是来了。为赶开科取士的趟儿，几个年轻的教师便被特许了早走。我不想惊动什么，坦然地上完我的最后一堂课，于这里孩子的。她俩终归是听到了消息罢，第二天梳理着晨风，已候在我的门口。“先生是不该走的，可又……”她们说着，递给我一个包袱儿，里边是一双巾帕罢。这赠物之类，按律，是万不可收取的，我正要拒绝，那里已是哭了起来。我便说：“书上说了，鲁迅也得离开先生的。”“书上说了就对么？”她俩不约而同地说。接下来，她俩的话，便让我的心魂颤栗起来。她俩说，在别人眼里，她们总归是丑小鸭一类的，家长并不怎样宝贝，老师也没有过好眼色。而我，竟愿意和她们同坐，拉手，聊家常；作文给的批改总是详；就家访罢，走的头几家，也少不了她们的……
　　中国人是“礼尚往来”的，师生之间于此道也不可偏废。我便上街买了文具之类送她们，算是循了孔子之礼罢。
　　我其实并没有如她们所感受的高尚，皮囊的美丑、世事的善恶，总是着了痕迹去。每每经历了些做人之险后，以为要无陷阱，就可以去孩子们那里寻得。在瞻前顾后于世人做成的彀里，苟且着时日，反不及天真烂漫如豆花彩蝶般的孩子来得真纯和贴切。
　　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 朱子作解似恰到好处：“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我的处事轻于武断，自以为无所滞碍，里头却藏着一个“我”在，还是做不了智者；践行于仁，而又带着镣铐跳舞，甚至每每以自己的镣铐显示于正在年轻着的孩子，屠杀了她（他）们的思想……
　　从那以后，每每讯问：书上说了就对么？豆花开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