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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限透明(一)[兰逸尘-原创]  
发表:2004年12月27日 00点38分  栏目:[小说幻想] 出处:暗夜花开  阅读:次  鲜花:55朵 臭鸡蛋:0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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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末并不是成都的多雨时节,在北方,这个时候已经是初秋了,可是这里不,这里是西南,西南还是盛夏。
    林漓第一次出远门,而且是这么远的门儿,一走几千公里。从哈尔滨折腾到北京再折腾到成都,无论南北,一路上都是骄阳似火。可是母亲一直哭,不停地哭,林漓的心也被折腾得无论南北,皆不知所以。
    更让林漓烦躁的是,本来好好的天,从她到达的当天夜里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后来在成都生活的四年,林漓记忆最深的就是成都的雨下得都是很有规律的,无论当天下得多么狂癫多么汹涌澎湃,第二天是必然要停的。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四年来都想以“下雨”为理由不出早操,皆以失败告终,四年来他们这帮小女生小男生求爷爷告奶奶折腾了无数次都没有例外。所以,林漓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刚来的时候,这雨下得这样缠绵,像极了母亲的眼泪,足足下了三天。
    母亲走的前一天晚上,坚持要和林漓睡在一张床上。女生宿舍的床那样小,林漓的床又是靠窗的上铺,母亲的身形又是非常普遍的那种中年妇女的体态,可是母亲一定要和她一起睡,侧着身子也要挤。成都的天气一向闷热,又是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见方的小床上,虽然下着雨,林漓依然觉得喘不上气来。母亲的呼吸热热地扑到她脸上,手臂上是汗水混合泪水粘嗒嗒的潮湿,这一切都让她窒息,可是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母亲枕着林漓的胳膊,像孩子一样蜷缩在她怀里,整个晚上都在流泪,林漓搂着母亲,不时地用嘴唇轻触她的额头。这个姿势让林漓想起来头脑就一片空白。从她16岁开始就这样。这个在亲情上该是长辈对小辈,在爱情上该是男人对女人行使的姿势,三年来,施动者是她,受动者是她母亲。她无法是示弱的那一个,就像此时此地,该哭的是她却不是她,该担忧的也是她仍然不是她,该迷茫的是她依旧不是她。
    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这是一场长久性分别的开始,母亲只着内裤蜷在林漓怀里。林漓是赤条条地躺着,有的,只是母亲不停涌出的泪水。她是没有办法,她把唯一一条干净的内裤给了母亲。一条内裤晾了两天还没有干是她始料不及的,而她和母亲在出发前精打细算了一个星期也没有想到缴完各种费用、给母亲买完返程车票,她们只剩下50块钱。林漓知道母亲为什么哭,三年了,除了哭也没有别的可做了。母亲老了,已经没有再打翻身仗的可能了,可是林漓有,她才19岁,更重要的是,她独自撑着这个家已经三年了。林漓轻轻拍了拍母亲,说道“别哭了,睡吧,我有办法的。”
    生活是圆的。真的。林漓就这样认为。她迈进大学校园的第一天像她初生一样,和母亲这样原始地躺在一起。“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圣经说得真好,林漓在黑暗中扫视这十余平方散发着霉味的房间,空空荡荡,除了她和母亲。不是室友都没来报道,而是人家都受不了这里的味道和简陋,住宾馆的住宾馆,游山玩水的游山玩水,只有她和母亲,这样躺了三天。18年,转了一个圈,一切又都回去了,简单干净。
    火车是清晨六点开出,在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上,母亲一直紧紧攥着林漓的手,一个小时的车程,林漓只说了一句话:“先说好,一会谁也不许哭!”火车马上要启动的时候,林漓是被气急败坏的铁路工作人员从警戒线上拽出去的,林漓最后一个动作是把三张十元的票子塞到母亲手里,最后一句话是“路上要吃东西”,她看见母亲最后一个表情,又是泪水滚落。
    林漓没有理会那个拽开她的铁路工作人员开开合合的嘴唇,只是垂下头,快速抹了两下眼睛,然后垂着头,一步一步向出口挪去。
    在成都火车站广场中央,林漓木然地站了很久。这里有巨大的广告招牌,有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有汹涌的人潮,有穿梭的车辆,有数不清的故事……可是林漓觉得这个城市只有她自己,或者说,她的世界那样闭塞,小到只能有她自己。
    她是个双耳皆没有听力的女孩,今年19岁,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城市,身上只有20块钱和一张充值80元钱的饭卡。想起未来的四年大学生活,林漓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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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漓想过各种各样最坏的情况,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混乱,真是乱七八糟、狼狈不堪。
    报道结束以后,亲戚朋友陆续离开,室友们都住了进来。这些青春正好的女孩第一次离开家,离开亲人,第一次主宰自己的生活,都是那样的兴奋,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出于礼貌,林漓的微笑一直都挂在脸上。自她十岁失聪以来,微笑、点头、摇头是每天必备的功课。她也只能这样来应付生活,因为什么都听不到,只好一直微笑着。看到别人的嘴动,就微笑着点头,一般来说,日常生活中默许、赞同、应允的时候比较多。有时候看到对方接下来的表情充满困惑,林漓就马上摇头。70%的时候都会应付过关,碰到那30%更加困惑的表情,林漓就只好坦诚相告。
    近十年了,林漓觉得非常疲惫。做学生的这些年,她一直都上着重点中学,初中上市重点,高中上省重点,大学考到国家重点。她做班长、做团支书、做文学社社长,拿各种各样的证书,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十年了,如果她对每一个接触她的人都解释一遍她听不见,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解释得过来么?所幸,过去的十年求学生涯,身边总有熟悉情况的人,比如老师,比如同学,比如朋友,比如文友,比如亲人。林漓也习惯了他们代她向陌生的不熟悉的人去解释,习惯了对什么都报之一笑。对于怎么解释她从来都不关心,先天的也好,后天的也罢,正面的反面的怎么说都无所谓。起初,林漓对“聋”这个字眼特别特别敏感,有人曾在纸上写上这样的字眼拿给她看——你是聋子?林漓气得狠狠瞪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跑开了。从十岁到十六岁,林漓除了哭还是哭,也只会哭。那时候,身边的同学都还是小孩子,天真无泯,说的话被林漓后来戏称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都是真话,都非常伤人,尤其在缺陷、残疾和挫折面前。这是后来林漓才能坦然面对的,她听不见,这是事实,铁一样的事实。
    可是,林漓现在有些傻了,无奈得不知所以。她在室友都到齐的那天晚上郑重其事地对她们说:“对不起,我没有听力,希望你们多多谅解,以免造成误会。”谁知道,这种严肃和郑重适得其反,误会纷至沓来。
    最初的几天,林漓只觉得新生楼到处都是人,老乡、学长,本系的、外系的,本校的、外校的;促销的、招聘的……一连几天,林漓床上的《白鹿原》书脚折痕始终都停在第86页。她不停地被下铺的于乐从上铺连拉带扯地拖下来,又拖出去。目的就一个——见人。那几天,林漓像魔怔了一样不停地重复“干什么”、“去哪里”,于乐最初还扯着嗓子对她吼几句,后来发现无论怎么吼林漓的眼神仍然那么迷茫,索性没那么好的脾气了,一言不发,拖着就走。只是某天晚上,于乐心血来潮,扔了一张纸在林漓床上,上面是很拽的草体:以后我叫你,你就跟我走,别问那么多。
    林漓攥着那张纸,抠住床边的挡板,头朝下探出大半个身子,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看见于乐向上挑起的眼神充满了不耐烦,索性又缩回身子,咬着嘴唇,呆呆地坐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林漓真的不再说一个字,只是微笑、点头,连摇头都省了,因为没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就像个隐形人一样跟在于乐身侧,偶尔有人把眼光调向她,她就微笑、点头。尽管如此,她还是做得那样小心翼翼,那样卖力。
    于乐是她的老乡,来自铁人王进喜的家乡,长得高高瘦瘦,短发,喜欢武术,从来不穿裙子。文学院122名新生里就她们俩来自黑龙江,按理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是林漓发现她和于乐一点儿都不来电,她甚至觉得于乐不像东北女孩子,爽朗、热情、率真这些特质在于乐身上丝毫未见。后来林漓知道于乐是满族才有些释然,满族是清朝的皇族血统,天性高贵,高贵的东西都冷漠,更勿论人了,也就合情合理了。
    所以,没过两天,于乐开始独来独往,没有再带林漓出去过,林漓也没多想,只是觉得终于解脱了,可以安静看看书。直到某天晚上,于乐将四页纸摔到她床上,她才明白不多想真是太单纯了。
    这是一份老乡表,记录了M大从96级到99级各院系来自黑龙江的学生名单,林漓一字不漏地仔细看完,发现这份密密麻麻近百人的名单里竟然没有她。林漓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短路,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又从何想起?这不是好事。果然,林漓还没从混沌中理出头绪,于乐又从下铺摔上来一张纸。林漓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得心惊肉跳。纸上列举了她的各种“罪状”,比如不懂规矩,比如没有请学长吃饭,比如没有去一一拜访学姐,比如没有给老乡会捐款,等等等等。
    林漓明白了,说什么都是枉然,她被这个群体开除出局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林漓还是觉得自己难以平衡那种失重感,努力堆积起来的坚强显得那样无足重轻,稍加拨拭,就破碎得无以复加。
    她没有选择。她听不见,家境贫寒。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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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漓面临的第二个打击是她被室友开除出局了。
    不过就一天光景。事情就涌如潮汐。
    身上只有20元的钞票、80元的饭卡,至少要维持一个月的生计,林漓有些心焦,所以一大早就在校园里转,不放过任何一个被各色纸张贴得密密麻麻的布告栏。
    上大学真是一场战争。林漓转着转着就涌出这样的感叹。她想起7月7、8、9日那三天,整座城市像举行一次庄严而盛大的活动:车流、人潮、戒严。戒严,林漓想到这个词时忽然笑了,不过是一次考试,竟然弄到这般境地。
    临近高考时林漓才发现听不见也是一种幸运。眼看着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的焦躁不安,她还是那样安静,以至于临考前的一个月里同学们陆续约她中午的时候进行笔谈,短短的30天,她看了各种各样的字迹,各种各样的心态……那个时候,林漓才觉得自己那样丰盈,也正是那个时候,林漓开始学会感恩——感恩上苍赋予她的缺陷。因为这种缺陷,她才可以安静地收容各种人生状态。
    也正是这个时候,林漓开始同情周遭的人。以往,她只同情自己,觉得自己那般不幸。可是当她看到这帮不过十八、九岁的孩子在短暂的时间内频繁接受各种压力轰炸:媒体、社会、家庭、学校,陌生人、亲人、朋友、师长、自己……所有的舆论滚成巨大的核,他们被裹在里面,无能为力。挣扎?谁能挣扎过一种来自全民的核动力?就像她林漓,不是也挣扎过么?挣扎那些嘲讽、鄙视、伤害、怜悯,可是挣脱了么?没有!谁能在得知她是个聋女的时候心底没有一丝情绪?不可能的,没有负面的也有中性的,或者正面的,比如同情,比如心疼,比如钦佩,等等。有时候,后两种比前者更可怕,都是挣不脱的。
    做自己的主宰太难了,尤其是他们这些成年未成人的孩子。比如这场高考,有几个是因为自己喜欢,自己爱而去面对的呢?五花八门的理由和目的,而他们这个年纪,哪有心力去琢磨这些五花八门,无非是来自背后的指力,他们,其实都只是执行力的代名词。
    想到这里,林漓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对于他们这一代,时有批判之词见诸报端,每每,林漓总是心有不平,她不明白如今的媒体是怎么了?如果不走偏门,不鸡毛蒜皮,好像都要关门似的。人的理智、理性、公正,在这个年代似乎寻起来要千难万难了。一切都蜻蜓点水、匆匆忙忙,哪有时间去心平气和、坦然面对?
    就像他们这一届,整个一教育体制改革的试验品。无论是林漓第一次说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还是后来反复重复这一结论的时候,93年读初中,96年读高中,99年考大学的这一批没有一个不激动得握住她的手,高呼“同志啊同志”,林漓觉得好笑,笑过又那般苦涩。
    确是如此,教材、考试的变动都是伴着他们中学时代迁移的。整整六年,很多新发明新尝试都是在他们身上验证的。也因此,林漓捡了一个大便宜。
    高中三年,除了会考,林漓的数理化从没及格过。没有办法,这些需要举一反三的科目,她连“一”都听不见,怎么去反“三”。记得高一时,林漓因为听不到化学老师讲解的试验步骤,做实验室差点炸掉试管,在同桌的大呼小叫声中,林漓觉得仿佛自己做了一件被人不齿,大不逆的事情。后来就简单了,从老师到同学,没有人让她接近这些东西,她整个就是一绝缘体。
    整整接受了一年的煎熬,林漓在高二分科时迫不及待地选择了文科。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是心灵上的解脱。不过,林漓还是哭了一次,因为整理获奖证书时,发现小学五年级时获得的那张“黑龙江省华罗庚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那时候她多骄傲,林漓回忆往事的时候,脸上的神采那样灿烂。她是全校唯一的获奖者,参加市里的集训班时还被选为班长。那时候,身边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作文拿奖,文艺拿奖,数学也拿奖,她简直就是家长们教育孩子的教材——看看人家林漓,再看看你!
    林漓把这个证书压到最底下,流泪流得毫无声息。熟悉林漓的人都说上苍不公平,压榨她那么多。可是林漓觉得很公平,真的。总要夺去什么的,凭什么让她一人独占风光?
    上帝在这里关了门,必然会在那里开窗。这话,要两面理解的。
    比如,林漓高中数学从来没及格过,高考时却考了80分,正好及格。而他们这届,因为改革,弱化了文理科数学难度分界,文科生数学成绩整体下滑。她那些平时总是130、140分的同学也不过考了100分挂个边。最后统计高考成绩时,林漓的数学竟然排名班级第七!
    人生什么都可能发生。这是高考给林漓最深刻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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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结束,有人欢笑有人愁,正常悲喜,或者,世界整个颠倒。
    然后就是战争的暂时调整,以便蓄精养锐,再进行志愿大战。
    做学生苦,做老师更苦,做家长苦上加苦。这一点,凡是经历过高考的人,绝对深有体会。
    高考结束,林漓他们的心就不在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有人疯玩,有人狂睡,有人抓紧美食。倒是老师们殚精竭虑地思索自己的学生该去哪里,去哪里最合适,每一个都仔细琢磨一番,真是三年须臾,此朝才最头痛。
    家长就更神叨了。反正林漓的家就是这样,报志愿那四天,白炽灯彻夜亮着,父亲反复看报考指南,母亲做数据统计。林漓很想看一眼,毕竟这是自己的前途命运吧,可是父亲手一挥,说:“去去去”,母亲是头也不抬,嘴里嘀咕:“别闹”。
    闹?林漓是没脾气了。她才觉得这真是一场闹剧呢。是她考得大学没错,但是真是她考大学,真是她上大学么?
    林漓只知道自己报中文系是一定的了。不报才奇怪,父母和老师会起刷刷觉得自己扼杀了未来的作家。林漓想得是:只有学中文,她才能凭借良好的基础挺过四年,否则,无论怎么坚韧,她可能都白费心血,拿不到毕业证。
    上万所院校,父母给她报了地处成都的M大,这是一所民族院校,直接隶属国家民族委员会。理由如下: 
    1、成都乃天府之国,水土肥沃,很是养人。林漓身体羸弱,四年的时间,足够把她养的结实一些。
    2、四川盆地,人杰地灵。成都历乃王侯将相之都,人文历史底蕴浓厚。林漓酷爱文学艺术天文地理,四年的时间,足够渲染熏陶灵气。
    3、M大乃民族院校,有专门的穆斯林食堂。林漓是回族,去别的院校难保不饿肚子,在M大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4、西部大开发正初见睨端,日后定会如火如荼,成都乃西南要塞,发展首当其冲。林漓在这里四年,会更好地锻炼自己。
    5、……
    志愿报下来,林漓才醒悟:为人父母着实不易。因为这个志愿,林漓对父母佩服得五体投地。事无巨细,皆容纳进去,反复论证,结论合理。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换成林漓他们,只要两个字的理由:喜欢。
    喜欢和爱是最好的理由,这一点林漓绝对承认。后来林漓发现,这个理由向来是他们这些涉世未深又追求自我的孩子的行事准则,纯粹,有个性,但是往往为此付出深重代价。有时候,甚至一笔“学费”交出去,颗粒无收。
    钱财可以不在乎,可以失去复来。青春可以么?很多人走了那样远的路,年近而立或者年过而立,付出的青春却没有带给他(她)相应的成熟,这样的人,往往让旁人觉得心酸。在时间上,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这是多么悲凉的事情。
    
    高考是他们的战争,报志愿和报道是家长们的战争。其实都是大人的战争,林漓这样想。每年的这个时期,到处都是“3+1”、“4+1”、甚至“5+1”、“N+1”,“2+1”太少见了,即使有,也要升级成“3+1”,加个保姆或者钟点工。
    母亲送她来报道的时候,在火车上就结识了十余名校友,无一例外,都是新生,家人陪同。出于好奇,林漓一直忙于看口型,仔细辨别家长们都在说什么。她发现每个家长都说了同一句话:以后多帮忙照顾我们孩子。而那些“孩子”都没还口,垂着头,不知是乖巧还是木讷。
    只有母亲没说。因为她知道林漓不需要照顾,即使照顾,也无法照顾周全,她的孩子情况这样特殊。要不是因为路途这样远,林漓听失聪,又没坐过火车,母亲是断然不会送她的。一千块,足够林漓一年的生活费了。母亲哭,也是为这个。
    反正是各位家长各显神通,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为了孩子都行动灵活,特别能冲锋陷阵。就像母亲,一米六的身高顶着一百六十余斤的体重,硬是不到一个小时就将林漓的报道手续全部办离索。林漓只有这个时候才觉得母亲一点都不像晚上蜷在她怀里的母亲,远比她坚韧,不需要她保护。换成她,不知道要几天,要耗费多少自卑、自怜自艾才能办下这些手续。
    这也是母亲坚持送她来报道的原因吧。林漓叹了口气。总之上一场战争结束了,剩下的人生战役只能她自己打了。母亲哭,也因为她只能护送林漓到这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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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显然,林漓出师不利。转了一上午,浏览完所有的招聘启事,没有适合她的。无非都是推销、家教。这些都是需要相互交流的活儿,林漓怎么做?
    虽然交流不止说话一种,但是其它方式仅仅限于三情之间的。职场上没有同情、包容这些字眼。行就上任,不行走人。林漓不敢想象会有人等她介绍完产品,然后用笔写出自己的疑问,再等林漓回答,再用笔写。或者是,她教的学生用笔向她提问题,她用嘴回答,她的学生再用笔提问……
    林漓想想都要崩溃。谁会给她机会让她这样去工作?自己要赚钱,人家也是要赚钱的。尤其是大学生兼职,往往被当成廉价劳动力来使用,工资就那么可怜,看不上就走人,反正大学生打工者海了去了,走一茬来三茬。
    特长?特长也是需要时间来展示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工作环境,你可以用一个月的时间获得加薪,但是不可能以高薪的姿态出现。老板们的态度都差不多:高薪可以,但是你是骡子是马要遛给我看看!
    只能去校外寻找了。已是下午,人生地不熟,林漓决定明天再出去“闯”成都。
    多少有些失落。推开寝室门,看见六张灿烂的脸,林漓一时情绪没有转换过来,有些发愣。老六很兴奋地蹿到她面前,举起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阿飞生日,我们决定一起给她买蛋糕,每人出30块,怎么样?”
    “唔,30块……”林漓有些语塞,她哪里有30块,可是说出来谁会信呢?她们才进大学门啊,寝室的几个,哪个不是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的存款。
    见老六的脸色有变,原本上扬的线条都开始下垂,林漓慌忙扫视一下其它人,都是垮着的表情,尤其是于乐,林漓看到了,又是昨晚摔给她纸条时那副表情:不屑。
     林漓只好佯装镇定,微笑着对老六说:“我记性不好,丢三落四的,所以我妈把钱都给我买了饭卡,反正这个月都是军训,也没机会逛街,用不着花钱,她说下月再邮给我”看着老六凝神在听,林漓继续说道,“我这份你们先出一下,到时我再还给你们,OK?”
    当然OK了,除去“寿星”老七丁飞和林漓,余下的五人每人多分担六元钱,小case而已。虽然出了这份钱,但是傍晚,在她们预定在寝室开paty的前五分钟,林漓离开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是不声不响,仓促地躲避。
    一个人走在街上,毫无目的,林漓只觉得腿在机械地挪动,脑袋却在想别的,这是第一次,她在做一件事时没有下意识用大脑去控制行动。这件事还是在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马路上游荡,而且她还听不见,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但是,林漓已经无暇他顾。
    人与人,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差别?想这世上的芸芸众生,命运天壤之别。有人一掷千金,有人衣不蔽体;有人金枝玉叶,有人佝偻卑微;有人住别墅、开宝马、吃鲍翅,有人一辈子连一栋房子都买不起……
    想起这种差距,一股遥远的感觉令林漓不由得战栗一下,那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意念,林漓只觉得像被迷了心窍一般,深邃的,寒冷的,仿佛一个人走在时光的路上,被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击中,那样迷茫。
    二百多块买一个蛋糕?林漓的眉头拧了起来。倒不是因为钱。按理说,分摊下来,一人三十块,多么?不多。虽然林漓很穷,但是她知道,这是小数字。林漓不能理解的是,一个人过生日要这般花费,寝室里八个人,一年折腾八次,每个人也不过支出二百多块,还是小钱,但是有必要么?
    让林漓困惑和语塞的是这种行为,不是钱。虽然她明白,这种行为是习以为常,甚至人之常情。说白了,是生活。大家都这么做,这么过,费劲心思去想它个子卯寅丑的人才是神经病。可是林漓觉得,她就是神经病,千真万确。
    难道没有更有意义的方式么?一个生日真的值得如此么?人这一辈子起码要过六七十个生日吧,年年如此,不是也挺腻歪的么?况且他们还是学生啊。林漓不想说学生该怎样不该怎样,这样说,肯定会招来一片唏嘘,比如说她是中国教育产物的杰出胜利品,再难听些,是马列主义老太太。
    可是——
    林漓想起自己高中时半夜躲在女生宿舍厕所里写稿子的情形。她家在北郊,她上的省重点在南郊,每天五点钟就爬起来赶路,倒三次车,正常的话要用一个半小时才能赶到学校,碰到堵车或者天气恶劣,只有迟到。学校纪律严明,迟到是要扣分的,他们班一直拿着优秀纪律班集体的流动红旗,林漓不愿意因为自己给班级丢脸,再有,就是为了省钱,每天车费六块钱,即使办学生月票也价格不菲。林漓索性在旧物市场花了三十块买了一辆二手飞鸽自行车,每天骑来骑去。冬皲夏曝了一年,林漓的皮肤变得非常糟糕,她十六时人家说她二十。后来,林漓怎么调养都没有改变她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的境况,就是因为高中时代种下的伤痕太深了。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林漓会三年时间都这样骑来骑去。那天下雪,路面有些滑,按理说应该是没事的。可是意外总是不按理出牌的。林漓快骑到学校的时候被她的同学许磊看见了,他喊她,她听不见,只好快速追上来,他从内侧包抄的时候林漓正要向马路边靠拢,结果两个人的车子纠缠到一起,双双倒下,连人带车一并滑了出去,又恰好碰到一辆吉普开过来,尽管司机拼命踩油门,林漓还是照直冲着吉普车的前梁磕了上去。虽然没有出大事,只是右膝骨膜断裂,额头磕了个青包,从老师到同学都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许磊,自责得只要林漓走出校门,就跟在左侧保护着。
    无法说是飞来横祸还是因祸得福,总之,这次意外让林漓免去了奔波之苦,班主任出面给她申请了住宿名额,替她缴了住宿费,免了她的学杂费。林漓一下子觉得轻松不少,自己只需费心伙食费就可以了。所以她开始写稿子,每天都写,为了省邮票钱,一个星期才邮一次。记得她离开哈尔滨时参加了一次编读座谈会。好心的编辑安排她坐在第一排,所以她将编辑的口型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那个年轻女编辑眼里的泪花,林漓都看清楚了。编辑说:“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林漓的稿子期期都有,她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投稿是隔三差五,你们知道林漓怎么投么?她一个星期给我投七篇,每一篇都很用心。关键是她这样勤奋,我不发她的发谁的?”编辑说到这里的时候用手掩了一下嘴巴,林漓知道她动情了,这让林漓心里百味陈杂,她后来一直记得这个编辑,叫她老师,她很清楚,是这个编辑,给了她力量和支撑。
    这种力量让林漓觉得所有的苦不算什么了。七百余天夜半躲在厕所写稿子的心酸、无奈和苦楚都可以一笑视之。哈尔滨的冬天多冷啊,夜里零下二十多度,手常常冻得没有知觉,眼泪淌下来都是冰凌。还好,总算挺过来了,两年拿了三千多的稿费,不但自力更生了,还支撑了这个家。
    这些经历,林漓怎么跟她的室友开口呢?她们不会懂的。她们关注的是:三千多的稿费,那时候一篇豆腐块不过十余元,要写多少文章才可以。哗,你真能写!
    林漓只觉得哭笑不得。以前她总以为善良的人心意是相通的,进了大学她才明白,仅有善良是不够的。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完整体会别人经历过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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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现在,她觉得花二百多块买个蛋糕太奢侈了。她必须离开,她无法让自己和她们一样眉眼欢喜。她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言不由衷、心不由己的敷衍。尤其是,她们才不过十八九岁,还生活在校园里,不要过早染上那些世故的不必要的东西。
    人的一生能够享受的纯粹真的不多。人生真像花开,一个时段有一个时段的规则,开早开晚都是失败。所以,能纯粹该纯粹时尽量纯粹。
    林漓就是这样纯粹着回到寝室的。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在手舞足蹈,声音高得林漓都觉得刺耳。她的双耳聋到115分贝,120分贝是极限。5分贝都能感觉刺耳的声音,该是什么程度?林漓只觉得这个party开得真是名副其实,非常高潮。
    可是她一出现,高潮一下子就变成低潮了。十几个人都是瞬间变脸的,除了室友,还有一些不认识的,林漓只觉得尴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她都为自己愧疚了——总是扫别人的兴。
    “呃——”林漓开口,试图打破尴尬,快步走向寝室中央的桌前,对着头戴纸皇冠的阿飞微笑一下,老七,祝你生日快乐。
    丁飞也是微笑一笑,但是嘴唇没动。林漓感到心里微微一刺,人家连谢谢都不肯说,无外乎两种,一种你听不见,懒得说;另一种,不领你的情。
    林漓刚想说“你们玩得开心,我有事出去一下”,还没待开口,只见十几个人瞬间散去,party结束了。
    林漓刹那有一种感觉,这次,是万劫不复了。
    林漓有时候觉得最悲哀的其实是自己。总是说纯粹,自己却是最不纯粹最难纯粹的一个。因为缺陷和贫寒,让她敏感异常,事事都要考虑前后左右、东西南北,总是希望周全,希望自己受到的伤害别人不再承受,可是这样往往弄得自己非常疲惫,别人还不领情。
    就像这一次。林漓在人群散去,只剩她们七个人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我们以后不这么浪费好么?她觉得自己说的那样平和、温柔,完全是大姐姐的口气和心态。因为寝室里她生日最早,排行时她是老大。林漓也看得出来,她们几个家境富裕,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和挫折。林漓心底的天性又涌了出来,她希望通过自己能让她们成熟成长起来。
    让林漓措手不及的是六个人都用看怪物的神情看着她。这样让林漓准备继续说下去的“人生哲学”一下子都堵在胸口。
    于乐“啪”地一声将一张纸扣在桌上,刷刷几下,递到她眼前。林漓尴尬地笑着接过,心里明白于乐会说什么,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直接。4开的纸上写着一号的字型:你是不是有病?你能不能别老扫我们兴!!!
    三个大叹号拖得林漓心里特别酸楚。她一声不响把纸轻轻叠好,塞进外衣口袋,然后脱掉鞋子,爬了上去。
    住上铺就一个好处,看不到别人的表情。
    平静些,平静些。林漓在心底反复对自己念叨,越念叨越难以平静。最后,眼泪出来了,很平静。她不敢哭出声,怕室友有想法。
    可是,她们还是知道了。林漓听不到,以为默默的哭就是这样吧,她不知道人只要哭,总是要抽泣的吧,别人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不管怎样,哭的一方总是弱者,总是让人心灵柔软的。其它六个人倒是宁事息人了。林漓没想到,这一哭,把于乐彻底得罪了。
    于乐这种刚烈倒是很有东北味。林漓一哭,于乐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反而觉得林漓矫情。从此,于乐看林漓的眼神除了不屑还多了一项:厌恶。
    林漓是有口难言。她大抵了解于乐的性情了。越和她解释越混乱的,索性什么也别说了。时间会证明一切吧。
    总是这样的。林漓无助的时候,疲惫的时候,就喜欢这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其实林漓觉得这句特别阿Q,只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人们才会如此。这话本来该用坚定的语气来说的,却被生活折磨得抽筋去骨,说起来那样气势全无,一派弱柳随风的样子。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林漓觉得自己也是有错的。就像别人忽略了她一样,她也一样忽略了别人的经历、思维状态。从她的经历来看,她的想法作法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别人又不是她,别人不是家境贫寒,不是双耳听不见,她有什么权利要求别人都和她想得一样,甚至,和她以一样的态度来面对生活呢?
    这也是媒体老批评他们这一代的原因吧。说他们没有忧患意识,自私,不懂得宽容和博爱。换个角度想想,要求一个从小家境富裕、一帆风顺、要风得雨的人去充分理解这些,并变成自己内心的一部分,实在也不是易事,甚至强人所难。
    林漓觉得人应该有悲悯意识,这是人性的基本。这样人才会宽容、平和、大度、对生活充满感恩,并懂得珍惜。可是这种悲悯不是人人都有的,也只有被生活打磨过的人才能真切拥有这种悲悯,完全是骨子里涌出来的,不是摆样子。
    她懂,可是她怎么让别人也懂?这种要求不合情理。
    花里有玫瑰有牡丹有雏菊有情人草,水果里有苹果有香蕉有橘子有猕猴桃。都是各有味道,各有特色,各有千秋。人亦如此。很难说,哪个才是主流人生和主流意识,也没必要。允许个体独立存在,兼容并蓄,有完美有缺憾,有优点有缺点,人生才能是人生,社会才能是社会。
    如此,林漓便觉得释然了。她还是感谢于乐的,让她在思考的同时快速成长起来。

 

6

    习以为常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就像我们身上不小心划破的伤口,起初会痛,细细微微地痛,揪心撕肺地痛,怕水,怕光,怕这,怕那。习以为常就结疤了,就什么都忽略、或者忘记了。
    对此,林漓深有体会。从最初的心慌、心乱、心痛,习以为常成现在的不咸不淡。地球照转水照流,日子照旧这么一天一天撕过去。
    新生都是这样的,最初的新奇、兴奋磨一下就旧了,大家依然在各自曾经的轨道上继续前行。毕竟人长期养成的习性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扭转的。
    学生时代就是个圈,圆圈。
    林漓的充分论据有二:1、早操;2、军训
    这些好不容易飞出牢笼的孩子都没想到快活日子就那么短暂。报完道就开新生大会,开完会就出早操。
    每天六点钟就被拎起来,一片漆黑,麻麻亮的程度都沾不上边。对于林漓来说倒没什么,她是东北人,在北方三四点钟就见天亮了,冬天晚一点,五六点钟天也透亮了。她习惯了早醒,生物钟也吻合。那帮南方孩子就苦巴巴的不得了,一时间哭爹骂娘,抱怨声四起。
    成都的天气也是另类。一年四季灰蒙蒙,阳光难得一见。六点钟大街上冷冷清清,几乎不见人影。这座城市,几乎是早晨八点才开始清醒的,才有人气。
    所以,虽然九月初在成都还可以算做夏天,穿着短裙还嫌热,可是早操无论如何都让这帮新生兴奋不起来。
    在伸手难见五指,千余平方的足球场伸胳膊抻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人多,场地空旷,听不清楚体操音乐不说,更糟糕的是领操的人影都看不清楚。
    看见有人像木板一样矗在那,林漓就忍不住笑。高三这年他们都不出操了,为了高考,除了学习,什么都省了,体育课取消了,文艺活动绝缘了,眼保健操都省略了,别说体操了。
    一年了,很多人都忘了这操该咋做了。现在进大学了,又要做操,还在这么黑的情况下,这不是坑人么?
    再忿忿不平也是要听话的。新生就这个优点最好——听话。这几乎是所有教育工作者赞同的真理。
    经过早操点名论证,这一点被充分证实。点了一年名,鲜少有缺席者,比上课出席率高多了。
    早操要点名,军训要点名,我们又回到幼儿园时代了。林漓就是因为这句话和陈绻一见如故,做了四年知己。
    第一天军训不太严,也许因为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教官没有把他们训得太狠,只是顶着太阳练站姿,两个小时休息一次。
    休息时大家都席地而坐。反正穿上军训的服装都一个样子,肥肥大大,又黑又丑,大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林漓就是漫不经心左顾右盼时看到身边的女孩子在军训讲义上写下这句话,她立刻“噗哧”一声笑出来。女孩扫了她一眼,脸颊有些微红,林漓一边喊着“真理啊真理”一边将女孩手里的讲义翻到封面。
     “陈——绻——”林漓慢条斯理地念出女孩的名字。
    “你呢?”陈绻盯住她问。林漓这才发现陈绻的眼睛又黑又亮,脸部的轮廓很有立体感,不漂亮,但是非常有味道。
    “你是少数民族吧?”林漓没有告诉人家名字,而是急切地要印证这一点。
     陈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两次。林漓通过唇读没有辨析出来,只好说:“能不能写下来,你是什么民族?”陈绻迅速在纸上下了两个字:白族。
    “哦——”林漓看着陈绻探询的眼光继续说道,“我是回族,我叫林漓。”不知为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到,“我耳朵不好,你不要介意。”
    陈绻微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和她的人给林漓的感觉一模一样。
    林漓还想继续和陈绻说话,拉练就开始了。林漓只好悻悻地站到第一排。

 

7

    真是倒霉透了。林漓有点憎恨自己的身高了。
    一米七的海拔让她从小到大都是站最后一排,直到高二时分文理科,碰到了一米七四的袁蕾,才结束了倒第一,换成倒第二的位置。
    在哈尔滨,一米七算马马虎虎。走在马路上,抓住十个东北妞有八个是这海拔。没想到到了成都,马马虎虎的身高让她变得坐立不安。
    记得第一天报道的时候就有一帮男生盯着她猛看,看得她心里发毛,就差没问妈妈,“我长得国色天香么?”后来发现这帮男生眼神都是朝下的。林漓一下子明白了,可是她脚踩的是平底鞋,这让林漓的东北妞性格一下子喷涌而出,等看她的男生眼光调上来就挑衅似的盯着人家,搞得总是以对方垂下头告终。林漓便在心底偷笑,笑到抽筋。
    可是现在她是郁闷得抽筋。第一排的位置让她应付起“无声军训”显得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练站姿时还好,顶多在众人作鸟兽散时她像木头桩子一样多矗立那么一小会,被人冠上“认真严谨”的评价也不是坏事。动起来就糟糕了。林漓一直以斜视的姿势盯左盯右,可是见效甚微。每次立正时她都要探出大半个身子再缩回来。林漓觉得自己的反映能力已经非常优秀了,可是教官显然不是这样认为。起初是皱着眉瞪她,后来直接过来敲她的头,再后来,林漓看见那个叫楚峰的教官解开腰带向她走过来,慌忙盯着又宽又长的牛皮皮带小声说:“教官,我能换一下位置么?让我到第二排”,抬头瞥见教官眼里的愠怒,林漓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紧接着说,“我耳朵不大好”。林漓都不知道自己看着楚教官时是什么神情,但是她看到楚教官的神色一下子缓和下来,只一个动作,某个人影迅速蹿到她身前,林漓很感激退后一步,但是马上就僵住了。
    和她对调的人,是于乐。
    这让林漓无法不咸不淡了。当初排队形的时候,林漓就因为第四第五的位置和于乐商量过,因为她和于乐差不多一般高。于乐一句话没说,出操时站她前面,军训时站她后面。林漓气得不行,这意味着出操点名时前面的同学无法提醒她,军训时她要出糗。
    因为这次调换,楚教官以“有爱心,乐于助人”表扬了于乐。林漓心里翻江倒海的,于乐对她有爱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至此,林漓和于乐的关系本来已经接近冰点,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更是将这种温度推向了极致。

 

8

    军训了一个星期,林漓开始觉得小腹痛的厉害,人也提不起精神。请了一次假,当天晚上陈绻就告诉她楚教官在休息的空当说有些同学特别娇气,以生病为理由逃避军训。林漓的头“嗡”地一声大一圈。那天就她一个人请了假。
    看着陈绻莫可奈何的眼神,林漓本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说了,说也没意思。况且,她和陈绻虽然才认识一个星期,可是非常有默契,彼此不说话,只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让林漓感慨不已。有些人可以一见倾心,相交莫逆。有些人坐在一起一辈子,或许话不投机半句多。
    第二天,无论陈绻怎么劝说,林漓还是倔强地奔到操场去参加军训。可是楚峰只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林漓站到看台边上。起初,林漓还很困惑,规规矩矩站了一会。渐渐地,她发现形势不对了。
    偌大个操场十几个系的新生在军训,只有她一个这么站着,站在这么特殊的位置上。很快,林漓就发现她成了众人举目的焦点,无论是正步走齐步走还是跑步走,只要在她面前经过的队伍都会起刷刷地向她行注目礼,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同情的、揶揄的、嘲讽的、窃笑的……
    林漓越来越不自在了。她明白了,这叫“示众”。这让林漓觉得羞耻,她有点控制不住了。
    整个操场的新生都进入休息时间,只有林漓在那站着。楚峰走过来,扫了她一眼,用漫不经心的神色。也许是看到林漓眼里的潮红,便严肃了一下,微抬着下巴对林漓说:“你不是病了么?病了就别练了。”丝毫没有给林漓开口的机会,就转身离去。
    林漓看着楚峰和她的同学们说说笑笑,忽然觉得世界那样冷,冷得她几乎窒息。
    只一瞬间,林漓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慌忙垂下头,垂得那样狠,唯恐自己更加狼狈。
    一分钟不到,她就看见一张脸孔在自己的视线里放大。慌忙抬起头来,对方也随着她的动作直起身子。她看着对方肩上的两线四星,意识到这个人应该是裴大校。
    裴大校走上她身后的看台台阶,蹲下,握住她肩膀让她转了180度。如此一来,她背对操场,红肿的眼睛和抑止不住的眼泪只有一个人能看到。
     “谢谢”林漓说的那样真挚,听起来却特别委屈的样子。
    裴大校笑了笑,对林漓说:“你现在是军人,军人是不相信眼泪的。”一句话,说得那样轻,却掷地有声。
    林漓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这话真的很奇妙的,听来,就让人感到一股坚强的力量。
    裴大校盯着林漓一会,吐字非常慢,他说:“我知道你耳朵不好,你能听到我说话不?”
    “听不到”林漓摇了摇头,“但我会唇读”
    “那就好,说说你是什么病?”裴大校看着林漓,“能坚持尽量坚持,如果实在不行,就不要练了。”
    林漓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怎么对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军衔大校的男人说她是要到生理期了,每个月这段时间都是这个样子的。
    “我能坚持下来”林漓咬了一下嘴唇,很坚定地说道。
    “好,那就去训练!”裴大校站起身来,走下台阶。
     林漓没有再说话,转身向系里的军训队伍走去。正好休息时间到了,正在集合。这一次,楚峰没有拦她。
    林漓站在队伍里,心里一点波纹都没有。裴大校和楚峰简单说了几句,楚峰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训练就开始了。

 

9

    军训结束的前一天,林漓去了医院。
    也许是因为做了寝室长又预知自己将被评为“优秀士兵”,于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谁都特别热情。她拉着林漓去了医院,跑前跑后地替她挂号,送化验单,从始至终,林漓看病的钱都是于乐掏的。
    折腾了一下午,结果出来了。于乐将病例递给林漓的时候,笑得非常暧昧。
    林漓翻开病例一看,上面写着:诊断结果,尿路感染。
    真是哭笑不得。
    有了前车之鉴,生理期的时候,林漓仍然坚持军训,碰巧那几天赶上下雨。楚峰喊“坐下”,看着同学们起刷刷坐下,林漓不敢犹豫,一屁股坐到水坑里。自从裴大校送她归队以后,楚峰没再为难她,有时候,因为听不见,她的动作比别人慢半拍,楚峰都当作没看见一般。这让林漓更加不好受,还不如批评她来得痛快。
    所以,林漓拼命想做好。因为耳疾造成的不便是无法弥补的,但是这样总可以补齐了吧?林漓坐在水坑里时就这么想的。
    只是她发现,楚峰根本没把林漓此举放在心上。坐水坑再平常不过了,他是军人,他才不管什么女孩不女孩,生理期不生理期。女孩怎么了?女孩就不能坐水坑?是军人都得坐水坑!生理期他怎么知道?知道才奇怪!
    林漓就这么坐出毛病来了,无人知晓她的牺牲,痛苦却是她自己的。林漓只觉得自己憋屈到家了。
    更让她气愤的是,第二天军训结束典礼,本来是非常高兴的日子,却成了林漓的黑色时刻。
    从早上开始,林漓就觉得不对劲了。室友看她的眼神都那样奇怪,似笑非笑的。中午吃饭时,有身为学姐的老乡来看她,这已经让林漓惊诧不已了,更惊诧的是学姐临走时塞给她一张纸,林漓毫无防备地打开,只看了一行就红着脸扔到床上,那上面写着:治疗尿路感染药方……
    林漓坐到桌前埋头吃饭,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抬头,六个人虽然神情自若,一副没事的样子,可是都不敢看她,林漓看了一圈,十二只眼睛眼里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林漓合上饭盆,想出去透口气,刚拉开门,陈绻就撞到她身上。还没开口,陈绻就匆匆忙忙将她拖到宿舍楼门口。
    “你怎么搞得?这种事怎么四处和人说?”陈绻眼神里有些愠怒。
    不用问,林漓也知道她口中的“这种事”是啥事。
    “我没说”刹那间,林漓反而没有那么激烈的情绪了,“于乐陪我去的医院。”
    陈绻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漓的肩膀,准备离开。
    “能不能借我300块钱”林漓拽住陈绻,只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解释。
    陈绻看了林漓一眼,什么也没问,拉着她向校内邮局的取款机走去。
    看病花了260元,加上丁飞生日的30元,林漓将290元钱递给于乐,一句话都没有说。
    于乐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都清楚,至此,她俩的关系已无棋可走。

 

10

    近一个月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林漓准备收收心,好好读书了。马上要正式上课了。
    就在正式开学的前天晚上,都八点多了,陈绻来找林漓,说班主任让她去系里一趟。
    “现在?”林漓一边看表一边不敢相信地问陈绻。看见陈绻点头,林漓只好起身、披衣,跟着陈绻投身夜色。
    陈绻只将林漓送到文学院大门口,示意林漓自己进去。林漓攥着陈绻的手有些无措。夜色里,她无法进行唇读,只好问陈绻:“你在这等我?”,见陈绻点头,林漓才放开陈绻,走进办公大楼。
    班主任姓马,叫马相。林漓来之前才知道这个,这名字让林漓想起来就有些忍俊不禁。无论如何,这个名字冲淡了她心底没有来头的忧虑。
    果然,林漓刚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站定,连“马老师好”都没说出口,班主任就问她:“你的耳朵怎么回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林漓不由得感叹老祖宗真是睿智,几千年前就总结出这样的真理,而且经久不作废。
    “有点小炎症”在不知道班主任来意的情况下,林漓只好轻描淡写。
    林漓知道她这种情况如果校方知道还不至于被退档,因为她报的专业并没有身体缺陷限制,但是在体检这一关她确实做了假。
    她也不愿意这样做。可是老师家长联手包办了这一切,她没有选择。
    她记得当时对老师对父母,她都说得很明白了:我想靠自己!
    没有一个人不说她是傻子。靠自己?怎么靠?没有人有那个耐心去调查研究她是不是身残志坚,或者说,她创造了奇迹。一个失聪十年的女孩一路都在读重点学校,不懂哑语,不会盲文。
    只有获得机会才能证明自己。如果让她自己去体检,连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证明?
    林漓只能任人摆布。她早说过了,高考是一场战争,战争不是她一个人的,她只是执行力的代名词。
    两次体检,进大学前一次,进大学后一次,除了耳朵,什么都是林漓的。只是,这个耳朵,却是能决定林漓命运的关键。
    “严重么?”班主任的问询将林漓从思绪游离中拉了回来。
     林漓张着嘴没有说话,望着班主任神色犹豫。要怎么说,无论真假都进退两难。
     “本来想安排你做团支书,因为你非常有才,能力也很强”班主任看着林漓,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是缓慢,“但是,我今天打电话到你高中的学校……”班主任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在思考该怎样表达,但是林漓大抵明白了。本来是想培养她,所以去了解她,了解到真相并不是那么美好,于是……
    结论是:本以为捡到宝贝了,没想到是个聋女。虽然聋得优秀,但是可以晾起来欣赏不能实用。
    “我怕你工作起来很不方便……”林漓没有再去费心看马老师的口型,而是低着头,不停地点头,嗯嗯嗯。
    林漓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了,反正是头重脚轻的感觉。陈绻问她话,她也没心思去理会。只是握着陈绻的手,在黑暗里慢慢走,慢慢走。
    关于那天的谈话,林漓自始至终都没有跟陈绻说,一个字都没说。就像个秘密一样,烂在林漓心里的。林漓用了四年的时间去敲击、磨烂、反刍这些字句。到最后,一切都碎掉了,风淡云清。
    马相是对的,大三时林漓成为校新闻中心记者部部长时遭遇的种种才让林漓死心塌地承认这一点。
    大学不是中学,老师只是领路人。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所有的事情都是班干部在打理。大学生也不是中学生,追求个性、追求平等、追求自由。
    林漓后来才明白,班主任其实是为了她好,如果做了团支书,林漓会非常尴尬,每天要面对的心灵折磨不是所谓的坚强就可以撑起的。
    只是林漓明白时,有点晚了。
  

    11

    因为早知道结果,对于次日公布的班干部名单,林漓心里没有丝毫涟漪。但是她们寝室却不大不小地震了一次。
    对于103寝分班的结果是这样的:林漓、老五杭宁、老六白晶晶、老七丁飞分在二班,老二成慧、老三江南、于乐分在一班。同时,于乐还担任一班的体育委员。
    林漓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没和于乐分在一个班,是大大的幸事。
    她们寝室地震了一次,恰好是于乐当上了体育委员。
    据说,军训评选优秀士兵时,白晶晶、于乐、杭宁、一起请楚峰吃了一顿饭,聊了三个小时。然后楚峰答应将她们三个都评为优秀士兵。结果却是只有于乐榜上有名。为此,白晶晶在公众场合将楚峰“贬”得一无是处。听者一片唏嘘。
    林漓知道这“唏嘘”唏嘘得语带双关,但是她还是特别欣赏白晶晶的性子,烈得真,烈得可爱。
    破了财,搭了感情,一无所获,鸡飞蛋打。这种情况下还无愠无怒,有些不近情理。
    比之白晶晶,杭宁就显得城府颇深。不声不响,面无表情,但大家都看出她心有不甘。
    于乐当选体委之后,白晶晶的反映和杭宁更是对比鲜明。杭宁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却仍然能和于乐敷衍开去。白晶晶就坦率多了,头昂得高高的,好一阵子都没有和于乐说话,看都不看一眼,完全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欣赏归欣赏,林漓还是觉得好笑,完全是一场闹剧。
    不就是一个班干部,值得如此么?林漓知道杭宁、白晶晶高中时都是班长,进入大学却一个“干”的位置都没有,心里难免失落。103寝要是一个干部没有还好些,坏就坏在偏偏有一个体委。
    其实林漓觉得将这个体委如哽在喉实在是傻,这个位置有什么好计较的。说实在话,倒是没人比于乐更适合这个位置。这帮小女生一个个都娇滴滴的,南方女孩居多,又是中文系的,怎么看都娇媚无比,做体委还真划不来。
    再说,经过高考的筛选,走进大学的哪个没有点辉煌的过去?林漓无意中在系里看过班干部评选资料,百余人有五分之二曾经是班长、团支书,学生干部几乎是百分百。这让林漓不由得起疑,不知道他们这一批真是“金沙圈”还是有人搞虚假情报。
    只是一个开端,却让林漓深深意识到:大学校园也并非她心中神圣的净土。在这个世界上,理想国也许只活在人们的精神里,是用意念搭建的精神之门,心灵之园。落到现实里,不是沉沦就是破灭,概莫能外。
    因此,林漓选择写字,也只能写字。能和她相依为命的,只有文字。
    文字带给林漓的愉悦是旁人无法体会到的。她在文字里触摸自己,那样真切和柔软。被穿刺和征服感并驾齐驱。每一个写字的人心灵中都驻着一个王。看着汉字王国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被自己调兵遣将,让它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写字的时候,林漓的眼前似乎总是浮现出宏大的战场,黄色的风沙飞舞,那样浑雄而苍凉。
    她和陈绻说起的时候。陈绻说她形容这种感觉的时候,脸上的神采让人着迷,而能把写字写到这种境界,陈绻没有用词汇来形容,只是“啧”了一声。
    林漓笑了,没多久,另一个人也是这样对她“啧”了一声,不过,是个男人。
  

    12

    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到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是一种幸福。
    林漓的这种幸福来得纯属巧合,或者说是一种机缘。
    那天上写作课她坐的桌子上有一张报纸,因为是流动教室,别说有张报纸,就是有块金子都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林漓没有像以往一样熟视无睹,仅仅把它当成垫桌子的工具。也不知为什么,她将报纸翻过来扫了一眼。这一眼,让她的目光像胶水一样粘住了。
    仅仅是一个名字。这名字却让她有了许多漂亮的想象。
    蒲苇。这个印在报纸右上角不过寸方大的两个字,让林漓觉得无数诗情纷飞。
    人的感觉是很奇妙,或者说直觉是美妙而复杂的,往往没有理由地衍生许多美好的感情,比如喜爱,比如迷恋,比如沉醉……
    蒲苇,这两字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也许不过是生活的一粒微尘,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偏偏发生。
    就是一刹那的电光火石。
    命运和生活,有时候就是一场擦亮。
    好在蒲苇是编辑,这让林漓有了继续擦亮的条件。
    林漓开始给他写信,写得很勤,无非是一些零碎的心情,关于生活的瞬间感悟。林漓的信总是这样开头的:阿蒲……
    她知道他是男人,中年男人。强烈的第六感罢了,没有缘由,但是林漓一直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是准确的。后来也验证了这一点。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根本没有想过那么多。完全是自言自语的状态,与其说承载她这些自言自语的是蒲苇这个人,不如说是林漓自己塑造的“阿蒲”。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做的一些事都不被人理解的。有一些感情是栖身世俗之外的。没有暧昧和混沌,是非常态的迷离,但是,却是某些人被尊奉为类似“信仰”、“图腾”的东西,是神圣不可玷污的。
    好比林漓的“阿蒲”。她根本没有想过对方是怎么看待她这些信的,是什么感受。她在乎的只是她“说”的过程,一厢情愿,又有点霸道。
    随信寄去的豆腐块也陆陆续续地发表了,林漓也被人冠以“才女”的称号,差不多“院喻系晓”了。写作老师因此对她偏爱有嘉,她的写作成绩始终是挂在九字段的唯一。稿费也拿了不少,足够她一年的花销了。
    只是林漓一直觉得缺少什么。直到一封印着“C城青年报”的信笺飞到她的案头,内心瞬间涌起的欣喜洪流,让林漓明白了她一直在期盼什么。
    原来她也不是纯粹的自言自语,还是渴望回报的。或者说,她要的,是交流。与人的交流。
    这个觉醒意识让林漓的心口狠狠一搐。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一个世界,原本以为已经熟悉适应了这个世界,原来这样的习惯和宿命也不能改变来自天性的企盼。
    一个人,再怎么有缺陷,也是渴望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这尘世。
    坦然也好,认命也罢,正面负面都压制不了天性。    
    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渴望做个普通人。
    打开阿蒲的信,林漓却觉得不渴望做个普通人了,还是做聋女的好。
    毫无异样,无非是和那些喜欢她文字的读者一般,夸赞一番,仰慕一番,末了,留个电话,准备见面,吃饭。
    林漓只回了一句话:对不起,我听不见,见不见一样的。
    没有回音,也没有去音。因为很快地,林漓全身心都沉浸到另一件事情去了。
  

    17    

    大二开学,陈绻就觉得林漓不对劲了,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因为听不见,陈绻一直觉得林漓不像是他们这个世界里的人,林漓给她的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可是现在,陈绻看到林漓的感觉,不止是“安静”,而是“静极”。她几乎感觉不到林漓的气息,那种缥缈,捕捉不到的感觉让陈绻觉得彻骨的寒冷,说不清楚是担忧还是害怕。
    没人知道林漓在想什么。她整天一言不发,眼神虚的让于乐她们觉得害怕。林漓眼光聚焦的时候,于乐觉得林漓在看自己,杭宁也觉得林漓在看自己。这种状况让103寝的六个人终日惶惶不安。
    某日吃午饭,江南忽然举着饭勺,幽幽地说:“我觉得现在看见林漓的感觉就像看见《画皮》里的女鬼一般”,五女皆唏嘘,不敢多言。
    经历了一年的大学生活,每个人都找到了让自己充实的“有事可做”,恋爱的恋爱,打工的打工,再不济,也可以泡泡图书馆,逛街,打牌,磨牙。
    除了上下课、睡觉时间,女生宿舍整栋楼几乎都不见人影。103也不例外。
    只有林漓,是除了上课,人都呆在寝室。连吃饭都是打在饭盒里拿回寝室吃。所以,陈绻要找林漓,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陈绻倒希望找不到林漓,所以有时候对林漓开玩笑,说她有“恋屋癖”,林漓只是看看陈绻,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这让陈绻觉得无趣。以往,陈绻逗林漓,她总是开心地笑着,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灿烂,可是现在,林漓连扯一下唇角都不愿意。
    陈绻问过两次,想试探一下原因,林漓置若罔闻的样子让陈绻放弃第三次尝试的念头。
    再好的知己也无法完全进入彼此的世界。这一点,陈绻和林漓看得一样通透。陈绻再没有主动找过林漓。她知道,这段时间只能林漓自己去飞跃,她的频繁出现,只能给自己和林漓带来新的裂痕。
    没有人陪在身边,假以时日,人总是会觉得孤零,哪怕只是偶尔一瞬间的感念,无助的感觉总是会化成火花涌现出来的。
    林漓有时候会突然放下书,穿着拖鞋就跑到走廊,敲敲101的门,再瞧瞧102的门,一直敲到109,两个班的女生都在这九扇门里。碰到有人开门,林漓就问某某在不在?在的话就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不在就去敲下一间。
    无聊。无聊至极。林漓每次悻悻地爬回床上都这样骂自己。和自己好到无话不说程度的无非一个陈绻,林漓又不想和她说,越是真心对自己爱自己的人,林漓越不希望对方为自己担忧,面对这样的朋友,林漓的原则是分喜不分忧。
    还有三个要好的妹妹。林子正忙着沉浸在甜蜜的两人世界,这时候去跟人家唱反调,林漓觉得那叫惨无人道。小白菜和青春豆整个就是俩清纯少女,光看她俩这昵称就知道了,整个99级都这样叫她们。林漓在她俩心里整个一“知心姐姐”形象,有问必答,答无所疑。和她俩说的可能完全是零。林漓有时会幻想一下谈话的局面,脑海里总会涌现四个字——灰头土脑。这让林漓讪笑,更加觉得自己无聊。
    某个周末,在103寝48小时只有林漓一个人的局面发生之后,林漓决定去上网。
    

   18


    这个消息对于关注林漓的人无疑是一枚炸弹。
    原因很简单,有十余人经过一年的艰苦奋战都没有说服林漓去接触互联网,在历经各种招数、软硬兼施均以失败告终之后,众人对这位M大有史以来最顽冥不灵的女子都不抱有任何指望——指望她那花岗岩脑袋会茅塞顿开!
    白晶晶她们是最沮丧的。世纪末秋天她们就加入互联网大军,QQ号码都是五位的,算得上元老级人物。一年的时间,足够她们从菜鸟到网虫。可是她们最失败的是哪一种诱惑都没有撼动林漓。
    她们六个人曾经在寝室点着蜡烛眉飞色舞地谈QQ、MSN、九城、新浪……曾经一起去上通宵,可是无论是来自另一个新奇世界的诱惑还是寝室里只剩下林漓一个人漫渡长夜,林漓都不为所动。
    老二成慧以纯正的粤腔粤调风靡碧海银沙语聊。老三江南在网上整个一“红袖添香”女子,身后“粉丝”一片,QQ的个人资料说明都是“蹁若惊鸿,婉若游龙……”林漓知道后咬着舌头闷笑,这不《洛神赋》么?怎么会有一帮男人流着口水对江南说“姑娘好文采啊”。于乐她们四个更是组成了“美少女四人组”横扫成都高校。
    说横扫一点都不过分,据说白晶晶每天要见近十个网友,C大的J大的居多,从大一新生到即将毕业的博士统统一网打尽。像林漓这样“事不关己”的人都注意到白晶晶惊人的变化了——化妆技术越来越好。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真理得无可挑剔。白晶晶来自浙江,却没有江南女孩的温婉甜软,她是这样形容自己的“柿饼脸,夜叉身,王婆的嗓音”。林漓和她接触不多,但是心底就是喜欢她,觉得这个女孩子率性得漂亮。
    里外都漂亮了,这是林漓看到白晶晶穿了耳孔站在她面前询问她时的答复。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不止精神爽,甚至细胞都爽到不可思议。白晶晶对林漓的态度就是让林漓这么死心塌地地信奉这一点。
    那时候,白晶晶真是神采飞扬,脸上那种灿烂简直让林漓心生嫉妒。
    白晶晶剪了长发,弄个特洒脱的发型。左边耳朵穿了三个孔,挂了三个圈,小圈套中圈,中圈套大圈。化妆对着《瑞丽》,穿着对着《上海服饰》。是白晶晶让林漓第一次正式认识到青春真是美,美得不可方物。
    女人打扮真是悦人悦己的事情,林漓每天看见白晶晶都觉得心情特舒服,眼睛也舒服。
    甚至当白晶晶高呼“我要改名”的时候,林漓还打趣道:改成黄金还是白银?惹得其余六人皆用惊诧的眼光看着她。林漓对每个人都笑笑,她也是会开玩笑的,她心情好,如何不可以?
    面对这样强烈的青春冲击,谁会觉得不耀眼不灿烂呢?明媚的感染那样强烈。就像某天白晶晶告诉林漓她恋爱了,林漓见她一副小女儿神态,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希望她快乐幸福。
    让林漓第一次对互联网产生些许好奇心的就是白晶晶这个男朋友。确切地说,是她男朋友的名字。
    林漓问询时,白晶晶的答复是:C大的,叫劳尔。再问,答曰:不晓得。
    劳尔?林漓大惊。这好像是西班牙某个球星的名字。不过鉴于林漓足球知识乱七八糟的悲惨状况,林漓在心底阿Q地安慰自己说是她张冠李戴了。
    是那个球星的名字,但他就叫劳尔,网名。白晶晶的答复让林漓对自己的足球知识略微有点信心。
    真名呢?不知道。不知道就做男朋友?那又怎样?
    林漓一下子懵了。如果她对对方的了解仅仅是叫劳尔C大的男生,会让对方做她男友?林漓摇头,再摇,还摇。
    你把头摇掉了也无事于补。白晶晶笑得什么似的看着林漓。她太清楚林漓在想什么了。很正常,林漓没上过网,林漓当然不会懂。
    那是林漓第一次对上网产生了些许冲动:没上过网的和上过网的差距就这么大?
  

    19

    是白晶晶手把手将林漓带入互联网世界的。白晶晶将M大附近方圆一百里的网吧如数家珍般给林漓介绍一番,然后带她去了“1+1”网吧。
    “1+1”是M大附近唯一的连锁网吧。千禧年,互联网正值东风,网吧也如雨后春笋,利润非常。尤其是高校周边,简直是开网吧的黄金地带。不过能做成连锁,也需要强劲的实力才行。
    林漓打量着这里,一千二百平米,真是宽敞的奢侈。大概有几百台电脑吧,真是壮观。电脑林漓是见过的,大一她就拿到了四川省计算机二级证书。林漓不明白,都是电脑,学校微机房的电脑和网吧有什么不同?
    白晶晶诡谲一笑,网,差别就是网。
    网是什么?林漓好奇,等到不好奇时林漓才觉得“网”这个词真是贴切,上网的有几个不被“网”住?
    汉字就是神秘,魅力无穷。名词用做动词,动词变成名词,须臾,就是莫测。
    白晶晶说,你办会员卡吧,这样便宜。
    林漓看了一下价目表,从十元到一千元都有,打得折扣各不相同。一千块的上网会员卡,在学生里该是VIP级别吧?林漓不敢想。虽然经过一年的努力,她差不多“脱贫”了,但是丝毫不敢浪费。怎么说,家里都还是那个样子,只不过她可以自力更生罢了。
    要十元的,林漓掏出十元钱,递给老板娘。对方没有接,几乎用眼白看着她。林漓困惑地望着白晶晶。
    白晶晶背对着老板娘,将林漓向后推了一步,嘴唇几乎贴着林漓的嘴唇,押金就十块,林漓看明白了,于是小声问,那我最少要给她二十块?白晶晶飞快点了一下头。林漓笑了笑,又摸出十块钱走向收银台。
    只有老板娘一头雾水,不知道两个人搞什么鬼。林漓和白晶晶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漓挺感激白晶晶的。因为她刚才没有出声,完全是唇读的最佳演示,对别人来说,可能莫名其妙,对林漓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如果白晶晶方才出声,林漓也许会尴尬地转身离去。
    一次无声的学习。林漓坐在白晶晶身旁,看她操作电脑,演示如何上网,都有哪些可以做的事情。林漓一时间眼花缭乱,有点窘迫地小声对林漓说:“我记不住,先学一两个吧,慢慢来。”
    白晶晶教了林漓菜鸟最基本的入门武器:QQ、E—mail。
    注册QQ时,白晶晶指着“用户昵称”问林漓怎么填。
    “漓漓”,林漓话音刚落,还没看明白白晶晶怎么弄的,只看见电脑屏幕上下都是“漓漓”,下一页,下一页,林漓只看见白晶晶手指按了十几下。
    “呶——”白晶晶对着电脑努了努嘴。
    林漓傻了,这么多漓漓!林漓当然不愿意成为这么多里的一员,可是一时也不知叫什么好。
    白晶晶没有等她,飞快地注册起来。“好了”,当白晶晶再次示意她时,林漓发现属于她的QQ昵称是:☆漓漓☆
    林漓一下子哈哈笑起来,也好,现实里不可能,就在网上拽俩星星也不错,虽然看着幼稚得别扭。
    注册邮箱时白晶晶差点没被林漓气得吐血。她每开一个页面,林漓就按住她得手,让她等等,然后掏出纸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都仔仔细细记下来。
    白晶晶翻了一下眼睛,说你不用记,我一会告诉你。林漓左手压住白晶晶的手说不行,右手龙飞凤舞地在那记。白晶晶索性不管她了,记吧,累死你!
    林漓记着记着就一头雾水,忙不迭地问白晶晶:www,大写还是小写?sina后面是啥,句号还是小数点?shtml,最后一个是1还是L?
    白晶晶垮着脸,一把抢过林漓的笔,拖着长腔说:“我——求——求——你——了——老——大”。林漓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去,说:“那我不记了,回寝室你写给我好不好?”
    白晶晶将头点得像捣蒜泥一样,迅速帮林漓注册完邮箱,拉着她逃难一般离开网吧。  
  

    20

    白晶晶大曝教林漓上网的经过以后,谁也不敢陪林漓去网吧了。
    林漓很难为情地对陈绻说:“也许我听不见吧,很不方便,能听见就好了。”
    “我估计能听见也是这样”陈绻揶揄地笑着,“还是这么菜!”
    陈绻说的是事实。林漓的天赋和聪明针对电脑的时候,全部失灵。
    四川省计算机二级,考过了又怎样?陈绻想起来就笑得不行。外人一看这结果觉得挺吓人的,其实陈绻最清楚,即使考过X级,林漓还是电脑白痴。
    林漓的记忆力真是惊人,这一点陈绻想起来就觉得心底冷嗖嗖的。只要是看过的,林漓能把每道题每个步骤都记得一清二楚。计算机一级是这样过的,二级也是这样过的。
    老师反复对他们强调,只要把他讲过的牢牢记住,80%的题目都从这里出。别人是打破脑袋去“学”,去“理解”,去“融会贯通”,林漓是“记”。林漓的脑袋就是模板,老师讲啥都能“克隆”的毫无差异。
    陈绻有时候就开玩笑,说林漓你是不是电子人?林漓也笑,不言不语。
    这样轻松。林漓不愿意总是搞得那么沉重。她听不见,只能记,不记能怎样呢?听不见是一辈子的事,总不能每天都去想着它,记着它吧。总是悲悲苦苦的也无事于补,不如阳光一些,努力笑,努力灿烂。
    林漓的执着在上网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文学院都知道除了上课,林漓把其余时间都交给网吧了,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103寝的人又开始唏嘘。又是江南慢腔慢调:“真没想到老大比我们疯狂多了。”杭宁接口道:“也可以理解,你想固执一年都不肯接触网络的人,一旦接触了,后果也是非同一般的。”众人思索了一会,皆点头称是。
    103寝最后一个神采飞扬,容光焕发的人就是林漓。
    虽然比别人晚了一年,但是也灿烂到无以复加。
    林漓变得让文学院99级的男生女生都惊诧莫名。光是脾气就天渊之别。以前是冷若冰霜,现在是早晨看见同学问早安,晚上看见说晚安。
    最吃惊的还是于乐。以前没少跟林漓挑刺吵架。比如,林漓上床时扔给她一张纸,上书“你能不能轻一点,我怕你庞大的体形把床板压塌了”;林漓下地的时候也甩给她一张纸,上云“以后在我坐在床上时,请不要伸出一只大脚丫污染我心情”;等等等等。
    为这些鸡毛蒜皮,两人没少吵架。虽然白晶晶她们都觉得是于乐故意找茬,但是谁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天天看“北北对抗”。
    现在可好,无论于乐写什么,林漓都在看过后讲纸递给于乐,灿烂一笑,然后说对不起。搞得于乐哑口无言,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后来毕业的时候,于乐才透露真相,其实四年来,她一直把和林漓吵架当享受。因为寝室里只有于乐和林漓是东北人,东北人干脆离索,话不投机可以大打出手,打完还可以勾肩搭背。南方人就不行,别说打架了,吵架都鲜少发生。有事就搁在心里,自己磨啊磨的。
    于乐觉得特闷。有时候火气上来,就对杭宁吼:“你有啥不满说出来不行啊,搁心里磨啥?磨成粉末我也不知道!”每每,杭宁只是看她一眼,仍然一声不吭。
    于乐说,有时候真想拉住林漓,说,咱俩吵一架!
    可是她知道,如果这样,林漓非但不会和她吵,还会大姐姐一样对她嘘寒问暖的。
    于乐最受不了这个,她就不明白咋那么多人喜欢林漓这点,还视林漓为知心姐姐。姐姐,简直是大妈!也许是从小长在单亲家庭吧,于乐不习惯来自女性的关怀,那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于乐的父亲为这事没少自责,虽说在单亲家庭成长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主职父亲副职母亲家庭下的孩子就偏男性化,主职母亲副职父亲家庭下的孩子就偏女性化。
    天下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千娇百媚?女儿是父亲最后的情人,这话一点不假。可是于乐,一看就是长期心灵浸染的结果。她有女人的天性,但是没有人引导她,开启她。
    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灵开启的根源只有两个:双亲中缺失的一方,爱情。
    于乐的转变就是如此。失去了和林漓吵架的乐趣,于乐也开始寻找新的乐趣。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爱情。   

 

21

    于乐爱上巴顿的时候,林漓正在网上做大姐大。
    用老二成慧的话说就是,网络让103寝五彩缤纷起来。白晶晶笑她用词保守,应该是神鬼并行。丁飞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说打倒你这个白骨精,严禁将群众妖魔化。
    白晶晶的话虽然有些夸张,可是林漓觉得蛮贴切的。网络真是太神奇了,成就了无数人无数的梦想。
    林漓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专心致志研究OICQ,研究成果是林漓一口气注册了近百个ID,除了聊天什么也不会。
    后来一个叫玉麒麟的男人讲林漓引进聊天室,自此,林漓的生活天翻地覆。
    那天,聊着聊着,玉麒麟对林漓说:“你进聊天室,来看我们神界大战。”
    林漓不解,“聊天室?什么聊天室?在哪里?”
    对方足足解释了一刻钟,林漓还是一个劲地回复问号。
    后来,对方问,你的QQ框子都有什么?
    林漓研究了半天,回复到,喇叭、气球、锤子……
    玉麒麟对林漓说:“晕死,你是我见过最个性的女孩!”
    林漓撇了撇嘴,然后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玉麒麟思索了半天,估计那个“气球”应该是林漓眼里的聊天室按钮。
    果然,林漓点开以后,嘴巴“0”了足足三分钟。
    如果生在当今,刘姥姥一定会觉得大观园不足为奇吧。林漓愣了良久,最终冒出这样的念头。
    在玉麒麟的教导下,林漓摸进了“八部众”聊天室。刚一进去,只见电脑屏幕一闪,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下幽蓝色的桌面对她泛着神秘的光泽。
    林漓懵了:网络也会变魔术?
    登陆QQ,进入聊天室,什么都没有了;再登陆,再进,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折腾了十几次,林漓有些沮丧了,没有再进聊天室,而是给玉麒麟发了一个信息:我不知道怎么了,聊天室不要我。
    玉麒麟后来告诉林漓,他看见这句话把口中的茶水都喷了出来,这个女孩真是太可爱了,他几乎一瞬间喜欢上她了。
    后来林漓慢慢知道了他们是在演练机器人,刷屏的时候,进入者是会被高频率的刷屏速度甩出去的。后来林漓也学会了使用机器人,把陈绻刷得七荤八素。陈绻说,林漓你完了,你堕落了。
    林漓觉得汉语大词典应该进行新一轮的修订。堕落这个词不仅仅是“思想、行为往坏里变”,而是,思想、行为波澜不惊其实就是开始堕落了。
    无所谓说一次是豁达,说两次是大度,说三次是淡然,说多了就什么也不是。
    林漓就是这样,熟悉了网络就什么都无所谓。陈绻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林漓已经不是林漓了。
    林漓是谁?林漓盯着电脑屏幕上三个同时开着的QQ,发呆。
    凤翔九天,快乐天使,羁鸢蓬荷。这是她在网上的身份。按理说,别说三个ID,就是三十个三百个也再正常不过了。上网的人,只要不是菜鸟,鲜少有始终如一用一个ID的。网络之所以有强大的吸引力,首当其冲原因的是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人们在现实里无法获得,甚至无法开口的欲望。
    人的欲望复杂又繁多。林漓现在只是想释放,殊不知释放其实是最无底的欲望,还不如骗财骗色来的实在而唾手可得。
    林漓现在就感觉到了,她觉得自己玩过头了。
    这三个ID放在别人手里真的没什么,不过是聊友不同。但是林漓把它们组合得布满了冲击力。这三个ID同时出现在网络上的同一个圈子,这个圈子的人自始至终都以为是三个人,而且这三个人是很要好的姐妹,个性独特,平分秋色。
    最糟糕的是林漓一手操纵的三个ID分别被不同的人爱上。如果是一般人,林漓会一笑了之,不置可否。网恋太平常了,十个上网九个恋,剩下一个正在念。
    让林漓觉得自己过分的是,这里面有四个人有点特殊,他们是两对兄弟。一对儿是正在读高三的学生,一对儿是工作四年的白领。都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让林漓自责的是前一对儿。都是孩子,高三又是个紧要关口,他们偏偏买好了车票,要在元旦期间赶过来看凤翔九天和快乐天使。
    让林漓不安的是后一对儿。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工作稳定,正是考虑婚嫁的年纪,也买好了票决定元旦期间赶过来看凤翔九天和羁鸢蓬荷。
    林漓一下子觉得血液倒流,匆忙下网,奔回寝室。
  

    22

    陈绻把林漓骂了个狗血喷头。林漓第一次看见陈绻发火的样子,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陈绻的语速那样快,林漓看口型都跟不上速度,但是她动都不敢动,任陈绻数落她。
    越是沉默内敛的人发火时越可怕,这是陈绻带给林漓的经验之谈。
    陈绻说,林漓你简直是混蛋,你的语言天赋用错地方了。
    林漓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个小时,最终压低嗓音对陈绻说,你现在吃了我也没有用,怎么避免更大的错误和伤害才是最重要的。
    陈绻想想也是,只能冷静下来去处理才是解决之道。
    陈绻也挺佩服林漓的,一个人能把QQ玩到这水平,足够让人五体投地了。
    最好只好是小白菜充当快乐天使,陈绻充当羁鸢蓬荷,林漓自己当凤翔九天。
    陈绻的问题倒不大,羁鸢蓬荷本来就是她帮林漓起的名字,她和林漓的性情又很相近,只要少说话,应付一下还是可以的。
    林漓和陈绻担心的就是小白菜。快乐天使虽然被林漓扮成一个活波可爱,有点淘气的女孩子,但是是“外表天真无邪,内在风情万种”的那种,小白菜是“外表天真无邪,内在不解风情”。外表还好恶补,内在无法修炼。最后陈绻对小白菜说:“我们一起出现,不要分开,我俩照应你,你别说话,微笑就行了。”
    坏就坏在小白菜的微笑上。陈绻后来说,我一看小白菜那傻笑就来气,更别说一个男人了。
    林漓没有想到比她小三岁的刀神是孩子,太子却不是“孩子”。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真是可怕。要么极端的可怕,比如于乐;要么成熟的可怕,比如站在林漓眼前的太子。
    林漓不敢叫他男孩了,标准的男人。
    用年龄区分人真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林漓现在就觉得自己蠢到家了。
    更让林漓叫苦不迭的是“对手”的身份根本搞颠倒了,太子爱的是“快乐天使”这个角色,而她的身份是“凤翔九天”,是太子的姐姐,刀神喜欢的人。
    她应付刀神这样单纯的小男孩游刃有余,小白菜应付太子这样的男人……
    陈绻后来说,她坐在旁边当跟班,最后不得不离席,因为实在看不下去。说白了,就是小白菜和太子的交手,惨不忍睹。
    第二天,陈绻没有跟,她要去应付另外两个,就说林漓要开学生会,晚上才有空。
    结果四个人的谈话变成了两个人的,到后来干脆是林漓和太子天马行空地对侃,剩下的两个做“笑面人”。
    送他们到车站的时候,太子让小白菜和刀神先去候车厅,说要林漓带他去买些特产,结果他却将林漓拖到火车站附近的茶楼。
    林漓甫坐定,还没有开口质疑。太子先开口了,知道我为什么提前两小时来车站么?就是想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你谈谈。
    林漓眯着眼睛看他,脸上写满问号。
    “漓漓,你不该骗我”太子沉默了片刻,以这句话做开场白,林漓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能好好爱刀神么?”没有给林漓开口的机会,太子继续说道,“他叫杨睿”。
    “我——”林漓将视线调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用手扳过她的头,让他看着他的嘴唇,我叫常巍。
    林漓垂下眼睑,不敢看他了。本该是男孩却是男人的常巍实在是太敏锐了,敏锐得犀利,犀利得让林漓觉得害怕。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是林漓知道,那张纸其实都粘在常巍指尖上了,他只是不捅破罢了。
 

23

    送走了常巍和杨睿,林漓来不及多想,急忙拉着小白菜奔回学校,去找陈绻。
   “怎么样?”林漓开门见山。“不妙”陈绻拧着眉心看着林漓。
   “如何理解?”林漓有些好奇,还能有什么不妙的?见陈绻没回答,又漫不经心问道,“他们住在哪里?”
   “锦——江——宾——馆”陈绻一个字一个字吐完,林漓也觉得不妙了。
    这是成都唯一的五星级宾馆,听说单人间一天的房价就一千过半,更别说标准间了。
    林漓开始觉得棘手了,这两个网友应该来头不小。
    “他们说晚上七点在天府丽都喜来登饭店门口见面”陈绻看看林漓,林漓看看表,六点整,还可以再镇定半个小时。
    陈绻冲林漓努了努嘴,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林漓这才发现陈绻穿了一件宝蓝色紧身羊毛衫,下面是黑色皮裙,及膝长靴,脖子上还系着银色真丝丝巾,脸上有淡淡的妆。
    “你就穿这个去接他们的?”林漓乜斜着眼睛问陈绻。
    “不是!”陈绻被林漓的神情搞得有些恼火,没好气说“白衬衫、牛仔裤、足球鞋!”
    林漓“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搂住陈绻,把头搁在她肩上闷笑了两分钟。
    陈绻真是拿林漓没办法了。随着林漓自力更生的能力越来越强,陈绻觉得林漓变化越来越大了,不再自卑,不再自怜自艾,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她骨头里与生俱来的女人味。
    陈绻有时候看着林漓都觉得迷惑,怀疑自己是不是同性恋。她对林漓的那种爱真是语言无法形容的,偶尔,陈绻会开玩笑地问林漓:“如果我爱上你了怎么办?”“你现在不爱我么?”林漓反问她。“不开玩笑,我说正经的”,“我也说正经的呀”林漓咯咯笑着,然后马上就严肃起来,很认真地对陈绻说:“不要多想,你很正常。人的感情有很多种,不仅仅只有爱情,还有情爱。我也向你对我一样爱你,这种感情是浓醇神圣的,我们都应该珍惜。”面对这样的女子,陈绻没有理由收敛自己的感情,无法控制,只能纵容。
    “我不换!”耳畔传来林漓调皮的声音,陈绻才收回心思,推开她。
    
    结果那天晚上真是搞笑。要见林漓的玉麒麟西装笔履,要见孔雀王的陈绻精雕玉琢,而两个被见的人都一身休闲打扮。碍于出席公共场所,只好临时换伴。
    吃饭的时候,玉麒麟逗林漓,妞,你这身衣服就敢进喜来登,是“梦特娇”么?
    “NO!”林漓快速吞下哈密瓜沙拉,举着叉子对玉麒麟晃着,地摊货。
    “哦?”坐在林漓身边的孔雀王挑着眉毛,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呶”林漓低着头,将脖子伸过去,“你看看牌子就知道了。”
    对方没有动手,林漓歪着脖子等了一会,只好又缩回来。坐正身子,抬起头就看见对面的玉麒麟抿着嘴巴闷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