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养了腊梅，在西安。粉嘟嘟的，瓶子里的水也时常会有漂粉的色泽。很多时候都怀疑是不是买了惨遭漂染的花儿，总是不安地用手去捏花骨朵，每每，指头上总是没有颜色，于是颦眉再颦眉，怀疑自己得了疑心病或者妄想症。

　　是真的怕了。终是做不成刺猬的，只好做了兔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整天拿把无形的小锤儿，用第六感在自己心口上敲来敲去。这是臆症，每天睡觉的时候我都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就整夜做梦，疲惫不堪，一塌糊涂。

　　5号从西安返回哈尔滨，4号夜里才开始安顿我的小窝，安顿走后的事宜。这之前，一直忙着邮包裹，邮书，在街上乱走。好友说：真是不可思议，你哪像一个要做手术的人。是吧，好像是这样的——我的命里我最轻。其实应该是，正因为我最懂得自己，所以无畏。只是一个人对自己淡而又淡久了，在旁人眼里怕是要变了颜色变了味道。这个时候，你争辩有一说，不争辩又是一说。哪有那些时间去解释来解释去呢。索性由人说去吧。

　　8号检查身体，北京来的专家看过我的耳朵之后竖起拇指，通过唇读，我知道他在说我的耳朵条件非常好。接下来我没有看，只是垂下头，什么都不想，我知道他接下来一定会说，这个女孩子听不见真是可惜了。

　　可惜。14年了，这是我“听”到最多的词汇吧。然后是怜惜、感叹、敬佩、同情，等等等等。见过我的人几乎都会哭，无论男人女人；没见过的也哭，无论大人小孩。很多时候都是我在那微笑，他们在我对面哭。他们说你也哭吧，我说哭不出了；他们说那就倾诉吧，我说也说不出了。我已经“麻木”了。14年太漫长了，所有的情绪都可以沉淀下来，凝结成血色只留给自己了。这本用24年时间写就的书，也只能是写到自己最清楚了。

　　所以当我决定要做人工耳蜗手术的时候，自己是平静如水波澜无惊，倒是身边的人忙碌着憧憬着期盼着，主次颠倒。直到躺在手术台上，我只问过医生一句话：这以后，我会和你们一样么？一点差别没有么？她笑着点头。身边的人说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句子：这以后，你前途无量了，姑娘。我没有 反应，甚至没有一点惊喜。也许，这就是成人量化的标准和我内心世界截然相反的表现吧。我在想：这以后，是另一番艰苦考验的开始，甚至折磨。

　　12号早晨八点进了手术室，躺好，口鼻被一个管子扣住。我记得自己还睁大眼睛望着那个医生，以为是氧气，吸了两大口人就全无知觉了。醒来的时候已是星月满天了。听母亲说原本该一个多小时的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吓得她双腿打颤。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除了疼就是痛。气管里的麻药味一个劲儿地弥漫、弥漫，恶心，难受，吐不出，动不得。刀口的痛是细而绵长，只能歪着脖子躺着，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我只感觉自己被人拽来拽去，手背脚背都扎着针管。也不知医生是怎么弄的，一根导尿管就插得鲜血淋淋。躺在病床的几天，我始终觉得这些都是难以启齿的经历。曾经在电视里看过植物人，看他们毫无知觉地任泪珠滑过。可是自己不是植物人，也只能一动不动地任泪水滑过。母亲说，我晕过去的时候，她吓得血压升到240。我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重生么？这样无法描述的过程。那些痛得睡不着的日子，在一片漆黑里感觉父母的呼吸，自己咬紧嘴唇流泪，不敢出声。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想，如果这个时候有个男人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给我支撑，我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只是想想而已，最终还是自己握紧自己。“谁不是一个人，狠狠地面对人生的每一次寒凉”。18岁写给自己的句子，六年了依然受用。

　　这段日子，应该是心灵所能承载的又一次底线。一直都在抗争，鼓励自己不要放弃。尽管那样艰难，24个小时是一场盛大的折磨，这折磨周而复始。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一个手机短信息，问我手术如何。我说，成功，平安，不要担心。我没说，抢救了几次，终于还活着。我不愿意别人为我担忧，所以手术前我说自己息网去旅游了。由此也收到过一些冷嘲热讽的信息，不知者不怪，躺在病床上，我就这样一边抗争疼痛，一边宽慰自己。可是这个人接下来的话让我苦苦塑造的支撑哗啦一下坍塌。他说：我感觉梅超风终于修炼成九阴白骨爪了，是不是有撕裂一切的狂笑？别太得意了，这年头，九阴真经不值钱了，人手一册。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病房里的人都看着我，他们知道我疼得厉害，总有人发笑话给我逗我开心，希望我能减轻疼痛。我不知道自己用多大毅力克制着没有哭出来，而是对他们笑了笑。他们都放心地扭过头，继续谈话。我的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一直以为，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从没奢求过自己的善良和平和能得到什么回报，只是希望能不被伤害，不让我左右为难，走投无路。

　　我真的无法理解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和目的才说出这样的句子。听不见的时候对你说同情，要听见了，又来讽刺。我最怕别人拿自己的以为来衡量我，成为我的标准。我不敢说这样的人是自以为是，怕伤害人家，那就只有伤害自己。

　　当这个金属片植入我头部的时候，这就是一辈子的伤口了。旁人看到的都是我能听见了，一片喜气洋洋。只有我自己，也只能在夜晚的时候，继续一个人审视自己。残余听力完全失去换来全部电子化的能听见，谁能体会这种失重呢？正常的人不会明白一个装着人工心脏的人是什么心理，人们口中所谓的“健康”，是这个人用多少精神力量撑起来的坦然面对？面对这样的人，我们还会去挖他的伤口么？能么？我不敢想象，那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可是这世上，偏偏有这样残忍的人。

　　对于在刀口上爬起来的人，所有面向世人的微笑都是泪水凝结的血。攀越了自己就是攀越了生活。

　　忽然想起离开西安的时候，清理了很多东西，怕时间久了会腐烂。惟独那束腊梅我忘记处理。它们栖身在阳台的透明花瓶里，穿过冬季，开到晚春。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腊梅会不会凋零。但我知道，它们用粉红色，烙过生命。这已足够。

　　2004年3月21日于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