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屋旁长着一棵高大的栗树，那是我爷爷亲手栽种的。   村里人说，爷爷年轻时，能举起百余斤的磨石；又挺爱喝酒，酒醉后，喜欢讲关羽的故事；他呵呵的笑声，老远就能听到。然而，这一切都是别人记忆中的我的爷爷。       我开始认识爷爷时，他已是一个羸弱的老人。每天默默地坐在屋檐下，佝偻着身子，如一张弓，又如一弯犁辕。沙沙的树叶声，常常把他的目光引向那棵高大的栗树，远处金灿灿的稻田会不时地扑入他的视野，在他面前争抢蚯蚓的小鸡，也会让他盯上好一阵子。       小时侯，我几乎每天都要从栗树底下经过，看着栗树长出嫩叶，开花，结球。秋风刮过，成熟的栗子便从咧开的栗球里落下来。与同伴去树下拾栗子，那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低下头，俯下身，拨开杂草和树叶，慢慢地寻找，仔细地搜索。有时找了老半天，仍然两手空空，听到同伴们捷报频传，心里真着急。有时大家都收获寥寥，只好举起长竹篙一阵猛打，栗球、栗子纷纷坠落。这时，坐在屋檐下的爷爷心疼得要命，扯起嗓子喊：“轻点儿，轻点儿，不要把树枝打折了。”       栗子拾来以后，我们就开始玩“弹栗子”的游戏。每人拿出一颗栗子，放在地上，然后朝对方的栗子弹去，谁击中了便给谁。游戏中，这个说那个耍赖，那个说这个犯规。争吵，扭打。于是笑的笑，哭的哭。爷爷便不问青红皂白，破口大骂：“你们真是吃饱了没事干，无名肿毒，无事生端。”骂人的话听得不少，但骂别人“无名肿毒，无事生端”的惟有爷爷，我们不懂其意，觉得非常有趣，于是笑的更是拊掌大乐，哭的破涕为笑。       我始终不知道爷爷从那里学来这两句文绉绉的骂人的话，现在细想起来，那两句话用得非常贴切。村里人骂人甚为恶毒，喜欢骂自家的小孩为“短命鬼”。而爷爷竟是如此文雅。当然，也有低俗的，但不毒辣。有一天中午，爷爷突然冲着我吼道：“你会结屎！你把我的眼镜弄到哪里去了？”我感到莫名其妙，因为我并没有动他的眼镜，他说是我的堂哥告诉他的。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是我的堂哥捣的鬼。“结屎”即拉不出屎。骂别人“会结屎”，确实挺俗，但与骂别人“短命鬼”相比，则文明得多。       从爷爷浑浊的嗓音看来，也许他的确是一个很爱说话，很开朗的人。然而，我又无法确定，就如同爷爷那段漫长的历史，对我来说，它永远是一个谜。       爷爷出生在谭嗣同就义那一年，他出生的地方，是一个要翻过十二座大山才能到达州城的地方，村里人并不知晓这件震惊中外的大事。三十年后，当那位后来一度被喻为红太阳的人物带领红军来到隔壁村时，爷爷正在水田里，挥舞竹枝，鞭打那头偷懒的黑牯。时下的人希望爷爷是大老板，八十年代的人希望爷爷是老华侨，我小时候则希望爷爷是老革命。我曾问他为什么不去参加红军，爷爷呵呵地笑了两声，然后平和地说：“一家人要吃要穿，我哪里能去？”在一旁的哥哥打趣地说：“如果爷爷去参加红军，也许早被打死了，那就不会有我们了。”于是他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现在想来，也许爷爷压根儿就不曾有过一丝去当红军的念头。因为他呵呵的笑声是那么的天真，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拖着三个孩子的父亲，主宰着几条生命，他还拥有几亩薄田，并未达到要去革别人的命的地步，更何况他生活的地方是一个桃花源似的地方，他已经习惯了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呢。我想，人们要作出一次重大的人生抉择，开创新的生活，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再说，人要设计好自己的人生道路都非常困难，又怎么能去苛求前人呢，只怪我那时年纪太小。       每到栗子成熟的时节，我们都要到高大的栗树下拾栗子。我们拾栗子的时候，爷爷就坐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在我读初一的那年，正当栗子成熟的时候，爷爷悄悄地离开了人世，从此以后那位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再也没有出现在那屋檐下。       离开老家已有十五个年头，不知那棵栗树长得啥样了，想必，它的干枝更加粗壮，叶子更加浓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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