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尸呀，地上有捡，也要起得早哇！栏里的牛饿得哞哞叫啦！
    娘的咒骂像荆条狠抽着木瓜的脊背，木瓜一骨碌爬起来，边推边喊，地瓜，起床起床起床！
    木瓜挑着畚箕，畚箕里搁着把镰刀，悠悠地走在前面，地瓜牵着水牛悠悠地跟在后头，水牛饥不择食，嘴巴像剃头匠手上的推子。
    山坡上，洪叔边割草边唱歌。
    ……
    新打镰刀利锋锋，
    割担青草嫩葱葱，
    老牛喜欢吃嫩草，
    妹子喜欢嫩老公。
    ……
    洪叔唱得很投入，似乎自己就是站在灯光四射的舞台上的大牌明星，面对的不是无边无际的青草和灌木，而是成千上万挥舞着荧光棒的歌迷。
    木瓜觉得洪叔的歌喉像粗糙的陶瓦器，像锈迹斑斑的铁管，歌声生涩、嘶哑、怪异，像受潮的磁带转过积满灰尘的磁头，像切割机锯过厚厚的钢板。
    洪叔，你唱错了吧，如今的妹子挺喜欢老的呢。
    洪叔猛一抬头，只见木瓜地瓜已走到身边，呵呵呵，你们这两个鬼崽子，来了也不作一声，要学你洪叔唱歌，就正儿八经地拜我为师，不要偷偷摸摸地学。
    嘿嘿嘿，我人蠢，你那唱腔，我学一辈子也学不会。
    刚才，你说如今的妹子喜欢老的——喜欢个球，那是喜欢“四个老人头”！
    木瓜想，倒也是，四十老几的洪叔若不是穷得丁当响，门槛也早该被媒人挤破了。
    木瓜学着年长者的模样调侃洪叔，洪叔呀，村里靓妹子这么多，您老怎么就一个也看不上啰？
    你这个鬼崽子，你洪叔已经超过《婚姻法》规定的结婚年限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国的《婚姻法》——你这个嫩崽可得抓紧点，过了这一村，没有这一店。诶，村里的嫩崽嫩妹都打工挣钱去了，你怎么就窝在屋里？
    我只读过三年书，只有几斤死力气，“挣钱不用力，用力不挣钱”这道理您老又不是不知道。
    “蛇有蛇路，鳖有鳖路”，挣多挣少无所谓，总比窝在屋里强。
    木瓜一天都魂不守舍。


    晚上，一家人围成一圈，嗍嗍嗍地喝着稀饭。木瓜光着上身，露出鼓鼓的肌肉，酷似拳击台上的泰森。
    笃笃，笃笃，笃笃笃，木瓜，开门啰！
    门吱嘎一声开了。小楠，这么多年不见你的鬼影，在哪里发财？
    一家人把目光从碗里移到小楠身上。
    小楠屁股一落凳就说，我在赣南那边伐木，一天可以挣到一张“四个老人头”，现在伐木场正缺劳力，老板叫我回来招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木瓜顿时感到纸币像雪花一样在面前飞舞，一会儿地上就积上了厚厚的一层，他眼睛盯着爹。
    爹说，去不去，由你自个儿做主。
    爹问小楠，老板待你们还好吗？
    还好。
    要不要带傢什去？
    板锯、斧子、拖钩、铺盖都要带。
    老板包不包伙食？
    不包。
    工钱是怎么开的？
    按方计酬，多劳多得。
    小楠，你成家了吗？
    没有，我正想打几年工攒点钱娶老婆。
    木瓜答应了小楠。
    爹向木瓜讲了一大堆话，砍树可不是容易的事噢……只有把握树木跌落的方位才不会伤到人，有些人好屌，要树落在哪里它就乖乖地落在哪里。有些树也很刁，明明是倒向东边，最后却落在南边。村里东仔的爹、大福的哥哥、阿梅的  老公都是被树压……
    你这老不死的，讲那些作什么？小心点就行了嘛。娘打断了爹的话。
    半夜里，木瓜梦见一棵箩筐那么大的树向自己压来，不禁“哎呀” 一声惨叫，吓得地瓜把床尿湿了一大片。两兄弟都醒了。地瓜说，我正在做梦，梦到自己憋着一大泡尿，我操起小鸡鸡四处找便桶，硬是找不到，急得我要哭，想不到突然一声霹雳，尿顿时哗啦啦地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