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仨兴匆匆打电话告诉我他收到了华东师大的录取通知书。这个消息来得太迟,但不管怎样,总算熬到头了。
在我的那帮“狐朋狗友”中,阿仨最命苦。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在偏远的乡中学教书。学校规模不大,几间破瓦房,一个烂泥坪,十来个老师。弯弯曲曲的公路从校门口绕过,每天有一趟班车路过这里进城;学校旁边住着几户农民,每到收割时节,农民便理所当然地占领操坪晒谷子晾豆子,厕所边的围墙被农民挖了个大洞,他们常趁夜进来偷粪,他们的黄狗也常来学校闲逛,母鸡也不时来凑热闹,飞到学生被卧里排泄、生蛋。老师们一上完课,就是喝酒、打牌。阿仨很另类,不愿过“常人”的生活,一个人躲在办公室兼卧室兼书房兼会客室看书。他在大学时养成了晨跑的习惯,上班第二天,一个人大清早去公路上晨跑,大黄狗看到有陌生人在跑,便汪汪汪地穷追不舍,以为他是小偷。此后阿仨只好每天早晨蜷在被窝了睡觉。
阿强来信,津津乐道在省委党校读研的生活。读完信后,阿仨下定了决心“考研”。
报考时间开始了,阿仨拿着报名表去找县教育局分管人事的副局长签字,副局长很瘦,人们称他“猴子”,猴子拿着表读了半天,冒出一句:“你怎么没读博士就报考硕士了?”阿仨认真地回答:“是先读硕士后读博士。”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猴子脸色唰地变成菜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们局务会议上研究一下,下周答复你。”
当年猴子高考预选落榜,被招聘到乡政府工作,分管教育,县长来乡里检查计生工作,半夜里从妇女主任房里出来,恰好碰上了闹肚子上茅房的猴子,县长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临危不乱,反倒审问起猴子来,“半夜三更,你在这里干吗?”猴子照实回答,并补上一句,“县长,我可什么都没看见。”一个月后,猴子调到教育局任副局长,任副局长后闹出许多笑话,什么“教师要克克(兢兢)业业的工作”,什么“学生要马(笃)志好学”。这些掌故全县的老师几乎都知道,可阿仨不知道。
第二周,阿仨屁颠屁颠地去听答复,猴子冷冷地说:“才工作几天啰?就想走,我们已经研究了,从今年起,凡新进教师队伍的,必须工作满五年才允许报考研究生。”这无异于判了五年刑。阿仨差点晕倒。
阿仨边教书,边为考研做准备。一个美梦支撑着阿仨挨过了五年。第六年,阿仨报考了华东师大心理系,他托在浦东工作的阿强按招生简章购买专业考试的教材,可偏偏导师主编的那本教材无法弄到。最后,他只得写信向导师索书。导师来信,告诉他书不日寄来。考试时间一天天逼近,书却迟迟不来,一直等到考前都没有看到书的影子。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考场,乱答一通。考完后回来,刚进校门,同事递给他一个邮件,接过来一看,令他哭笑不得。正是那本书。
…… 转眼一年过去,报考时间又开始,阿仨拿着报名表诚惶诚恐地走进猴子的办公室,坐在老板桌前的不是猴子,换了一位姓马的。阿仨心里一乐,说明了来意。
姓马的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正处在‘普九’攻坚时期,急需老师;再说,年轻人不要东想西想,要脚踏实地,整日忙于应考,哪有心思搞教学……”
原来猴、马竟是一路货色,阿仨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连忙辩解,“我怎么影响工作咯,我所教的班,在全县统考中,每次都是名列前茅。别人不考研也没有把心思放在教学上呀……”
“他们至少能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扎根山区,这一点就比你强。你不务正业,严重影响教师队伍的稳定,简直是害群之马!”
…… 两人针尖对麦芒大吵起来。
“你你……你……无耻!”阿仨本来不善言辞,心一急说话便期期艾艾。
看来签字没指望了,阿仨抓起报名表揉成一团朝姓马的脸上砸去。随即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阿仨买了瓶酒,自斟自饮,喝得酩酊大醉。他没有想到当年那张大学毕业生派遣单竟成了一纸卖身契约。在这里一呆七年,完全生活在自己精心构筑的精神城堡里,现在城堡已经坍塌,梦已经破碎。从同事醉醺醺的脸膛上,从每天晚上稀里哗啦的洗牌声中,他依稀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一想到未来,他就感到害怕。心里的苦水太多,超过了心的盛载力,于是化作泪水,伴着哭泣声涌了出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轻轻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隔壁的绢子。
绢子是一个活泼、清纯的女孩,来这里还不到半年。
两人聊了许久,绢子告诉阿仨,她的哥哥是财政局长,跟教育局长关系特铁,那姓马的在局长面前简直是条狗。绢子很为阿仨愤愤不平,好像阿仨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当即答应帮阿仨摆平。阿仨非常感动,却不明白绢子为啥要帮他,绢子除了是自己的同事之外,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哥哥帮妹妹,不帮也得帮,可哥哥凭啥要帮妹妹的同事呢?想到这些,阿仨马上收敛了笑容。这一切没有逃过绢子的眼睛。
事情果然被绢子摆平了,阿仨追问事情的经过。两片绯红飞上绢子面颊。
一个月后,考试时间来临,阿仨登上班车,赶往城里,车下有人向阿仨使劲挥手送别,那人就是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