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牯长着一身黄毛，毛色纯，有光泽，很惹眼，社员们为了把它跟别的公牛区别开来，便叫它黄牯。它身体健壮，好似略微有点发福的中年男子。没有它的同类普遍都有的那股倔脾气，显得特别温顺。春耕时节，只要把牛轭往它肩头一挎，不用扬鞭，它自会默默地拉着犁铧，稳步而行，拉两三个小时也不歇气。生产队里有三十多头公牛，算黄牯最能干，它顶得上好几条汉子。   队里实施了“耕牛领养制”，我家领养了黄牯。家里劳力少，饲养黄牯的任务便落在了九岁的我和十二岁的哥哥身上，于是割草、放牛成了我们每天的必修课。       天刚亮，我就牵着黄牯来到屋后的山坡上。被浓雾滋润过的青草，沾着露珠，越发青翠、鲜嫩。黄牯吃草，挺像小学生读书，有头有绪，决不会东啃一下西啃一下。老师常常叮嘱学生：一心不能两用，如果要黄牯当学生，准不会是个好学生，它偏偏要“一心二用”，甚至“一心三用”，一边吃草，一边扇动耳朵，一边用长尾巴左右拍打身子，驱赶蚊虫；但也有“尾”长莫及的地方，有些蚊虫特别狡猾，就专拣那些地方叮，叮的时候还分泌一种毒液，令黄牯奇痒难忍，黄牯只好使出最后一招，靠近树干，来回搓摩，直搓得黄毛脱落。最讨厌的是牛虻，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台采血机，个头大，身体的后半部分是一个大血库，而且贪得无厌，经常把血库撑得圆鼓鼓的。遇到牛虻嗡嗡地飞过来，待它在黄牯身上着陆，趁其不备，轻轻地按住它，掰断它的翅翼，让它痛苦的死去，也算给黄牯出了口恶气。每每给黄牯捉牛虻时，怕它的挪移惊动敌人，于是提醒它：“黄牯，别动别动！”黄牯特乖，便一动也不动，酷似听话的小孩。       “放牛得坐，放马得骑，放羊摔破膝盖皮。”放牛确实是一件很美的差使，把牛往山坡上一放，便可以坐下来读读小人书；但也有麻烦事，公牛好斗，三五头公牛聚在一起，难免不发生矛盾，事端一起，又非像我这样的孩童能收拾得了。       有一回，黄牯和褐牯正在山坡上吃草，我忽然看到公牛花额出现在近处，我和同伴想牵着黄牯和褐牯躲闪，但已经来不及了。花额“哞——”的吼了一声，似乎在下达宣战书，鼓起眼睛，“唬唬”作响，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褐牯听到吼声，就着土坎使劲磨角，积极备战。黄牯依然悠闲地啃着草，俨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花额走近褐牯，埋着头，用力猛顶褐牯，褐牯毫不示弱，但终究不是它的对手，被花额斗倒在地，动弹不得。黄牯见花额欺人太甚，怒目圆睁，用尖锐的犄角向花额猛刺过去，鲜血顿时汩汩而出。花额恼羞成怒，意欲报复，黄牯使出浑身力气，把花额推出几丈远。花额见沾不了便宜，趁势撒腿便跑，落荒而逃。黄牯仰头立在高坡上，威风凛凛，像一员得胜的大将。从此以后，花额元气大伤，再也不敢以强凌弱，见了黄牯，则远远地避开。       黄牯极少参与斗架，在三十多号公牛中，它算得上“德高望重”的长者，它要保留长者的风范；再说，其中有不少是它的种，它们对黄牯非常敬重，不会轻易触犯它。       “人有旦夕祸福。”这话用在牛身上也合适。我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有一天，黄牯从小木桥上经过，一不小心坠入河中，等它一瘸一拐地走上岸边，我们发现，它的一条腿折了。兽医给它包上一些草药，说没多大问题，过一段时间便会痊愈。可是，过了半个月，黄牯的伤腿仍未见好转，相反，还发出一股恶臭难闻的气味，耷拉着头，显出忧郁的神色，完全消失了大胜花额时的那股王者之气。       队长召集干部研究黄牯的治疗问题。最后，形成了一个决议：“鉴于黄牯目前的状况，要治好它的腿，尚有希望，但不能打包票。即便是治愈了，也保证不了腿不瘸，这样，它就再也不能耕田，不如尽早处理它，各家还可以多分得几斤牛肉，倘若等落膘后处理，损失将会更大。”讨论时，有人提议，黄牯对集体的贡献很大，应当尽力治疗，治疗不好，则让它自然死去，死后埋掉。结果马上遭到驳斥：“发宝气！它是牛，不是人！”提议人哑口无言。       第二天，屠夫来到我家，后面跟着几条汉子，他们拿着棕绳和铁锤。汉子把黄牯从牛圈里牵出来，它默默地站着，似乎在作最后的思考：尽管它一直非常驯良、乖巧，想作一头像人一样的牛，但现在，对主人来说，它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它的生命该结束了。屠夫举起大锤朝黄牯额上奋力抡去，砰地一声，黄牯应声倒地。不一会儿，屠夫剥下了黄牯的皮，把它钉在土墙上。       牛不是人，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并不是说牛必不如人。黄牯是一头牛，一头被驯化的牛。一个被驯化的动物，它身上少了许多野性，而沾染了许多人气。人类常以万物之灵自居，人如果不经社会化的改造，一个纯粹的自然人，他又能比一个被驯化的动物高明多少呢？人对一个动物，乃至一切生命，在利用它时，把人类的仁慈分一点点给它，这应该不是一个太过分的要求吧。       经历过的许多事，都已烟消云散，接触过的许多人，常常忆不起他们的尊姓大名，却总忘不了黄牯和发生在黄牯身上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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