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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满目的无边的夜的黑
压下来 压下来
从发迹传来的咯吱声
顺着耳道一点一点
爬到心里
是被挤压得变形的畸声
渗出的疼痛吗
请不要
带着救赎的面具将我推下无底的深渊
我听见有一个人在夜的那边,良久良久,我听见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听见他的呼吸擦过城市的边缘,我听见他的踝骨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楚。然而我却没有一点办法移动一小步,然而我却没有一丝力气挽回那越来越模糊的意识,然而我却没有一分警觉阻止疲累将我吞噬令我昏死过去。
不见了满地颓乱的草地间夹杂着泥土气息的露珠,李袖湖的身体躺在家中温软的床上,等待着洁白床单上的淡淡薄荷水味将它唤醒。
她醒来的时候,身上是白色软缎的及膝睡裙,长长的头发间依稀露出绣在软缎上的细碎的好看的纯白的花,她安静的无力的躺在雪白的床上,面色苍白得透明得如床单般安静,比刚刚粉刷一新的墙壁还要洁白平和,纤尘不染。谁会相信,这个几乎透明的小人儿,不久之前,遭遇过怎样一场罪恶。
轻轻两声叩门的声音,教授夫人端着一个玻璃雕花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同样净白的削净皮的水果,衬着教授夫人同样盈白的围裙,霜白的发角。然后是同样洁白无害的礼节性微笑,那个日日夜夜被唤作妈妈的人不小心触到了李袖湖机械的慢慢转过来的目光。不过李袖湖看不清楚,教授夫人突然缩紧的瞳仁,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片惨白是最最的不洁。然后她用母亲的温柔叮嘱着"湖儿,好好休息。",紧了紧离开这个房间的脚步。
可是,不是啊。
白色,白色,白色,白色,白色……
刺生生的白色,硬邦邦的白色,铺天盖地的白色,排山倒海的白色。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毫无理由的空白呢?
那片温和的给人安宁的黑暗哪里去了?
李袖湖挣扎着摸索到镜子旁边,急切的渴望还是不能从麻木的肢体中解脱出来。靠近了,贴紧了,李袖湖把藏在长发后的眼睛抬了起来。
她张开嘴,那声尖叫最终还是没有吐得出来。她捧着自己的头发,就像那是她的恋人一般深情地望着她的黑色的长发。那是她与所有恶魔般的苍白唯一的抗衡的武器。那抹长发多好啊,她眼里噙满笑意,她把黑色的发贴紧自己的脸,就好像自己的生命权杖那片黑色所维系。
然后是"咯噔"一下,错位的链条终于搭到了原本的地方,错位的记忆也被颊旁的黑色发丝牵回了原本的地方,想忘记的,不想忘记的,以及最为痛苦肮脏的记忆,全都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无法抗拒的记忆。
全部都跟着黑暗的来临而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李袖湖一直都捧着自己脸庞的黑发,呆呆地坐在镜子前,然后,然后,她突然惊觉夜的幕已经替她所有的挡住了光的利剑,她站起来,用黑夜的力量支撑着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灵魂站起来,举起离她最近的花瓶,将瓶中白色的马蹄莲踩在脚下,干净利落的用一只花瓶毁灭了眼前的镜子结束了它无数的虚像和谎言,玻璃破碎的声音惊醒了隔壁的教授夫妇,玻璃破碎的尸体尖锐地唤醒了她的痛觉,她感觉一种温热的液体从剥离破裂的每一道口子流了出来。
老教授撞开了眼前的门,如果可以后悔的话他宁可自己是瞎子,什么都不会看到。他就不会看到眼前白衣胜雪的他乖巧的女儿用一种几近痴迷的眼神,舔舐着自己流下的血,舔舐着血迹斑驳布满玻璃渣满的乳白色地面。那个他和妻子几乎不曾认识的女孩直起身子,用野兽的姿势,裂开嘴笑,那是恶魔给的血肉模糊。
后来她好像听到了教授夫妇的争吵,好像看到他们反锁房间时的眼神,一个人痛惜,一个人厌恶,后来她好像看见房间里所有有破坏力的物品都被清除,好像发现连那个有点棱角的小柜子都当作危险品从房间里消失。只有李袖湖自己知道,她是真的不疼。只是觉得脏,无比肮脏,那被黑夜掩盖的一切洁白无比肮脏。
一幕一幕的肮脏,如同巨浪打过来,不等惊叫,不等呼吸。每一丝头发每一寸皮肤每一片指甲,硬生生的疼,赤裸裸的肮脏。暴露在烈日之下的肮脏,没有了一丝水分,一寸寸的开裂,嗞嗞的作响,用垂死的地位挣扎。
然后,那双黑暗中的眼睛亮了起来,只有彻底毁灭这个肮脏的躯体。
只有这样。
那个无比肮脏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亲吻黑暗的脚趾。
有什么资格,去膜拜夜中无比高洁的魔王。
那个名叫姐妹的虚无关系
一下子脆弱得什么都看不见
空虚的定位
疏离得让自己都好想流泪
以为伤害可以敷衍一切存在
然后 却看见你从废墟中磐涅生来
我总是小心翼翼的盯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削窄的肩藏在宽大的白色外套里面,努力克制着想要去触摸那些随性的衣褶的冲动。那个在现实与虚幻中游离的人,是那样那样的遥不可及。有时候觉得他就像是钢笔速写,寥寥几笔,清瘦,简单,随意,却又有着不可侵犯的有力。
我只敢站在他背后看着他,这是让我觉得唯一安全的方式,我怎么敢承认我这样卑微的灵魂竟敢偷看他无比高贵的脸,他偶尔会转过脸来,尽管我知道他看不见,还是会莫名其妙的恐慌,然后是手足无措,然后的动作,无非是打翻杯子或者掉落手中的物品,像个初次作案的小偷被当场捉住般的惶惶不安。
奇怪的是,以前以主人的身份把这个瞎子带回来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不妥,现在以仆人的视角看见他的失明却觉得是上帝对他的亵渎。
面对那好看到精致的线条,我无法得知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窒息,其实知道,我的几近痴迷的目光,他一定感觉得到。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放任我无礼注视的慈悲。
卑微的如同奴仆的爱,连自己都觉得羞耻。
不是为自己的卑微而羞耻,而是如此的卑微却竟敢爱上那样的高贵,呵,真是不一般的不自量力,真是不一般的羞耻。
我坐在那个头发散乱的女人对面,她浓密的长发藏得住她嘴角还未完全凝固的深紫色血痕藏不住她的脆弱她的执狂她的丑陋的灵魂。我用手指抵住发角的那寸皮肤轻轻的揉,我保持面带微笑端坐在这个苍白如纸的女人面前,用这种我并不娴熟的高贵的胜利姿态和这个已经一败涂地的女人对峙,还真是辛苦。
恍惚之间好像那个宽肩窄腰的人转过脸来,"上午有电话找你。"想想还真是可笑,就因为这难得从他口中吐出赏赐给我的寥寥几个字,就义无反顾的来到这个白净的凄凉如病房般的陌生人的家,真是可笑。
她的肩膀随着单薄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不自然得好像那只是一具不属于她的架子,周围静得可以捕捉得到她深深的却似有似无的喘息。可怜的孩子,我怎么狠得下心不同情她,那个什么事情都要问问姐姐却总是自以为是的二子,好像还在昨天呐。现在这个受伤了迷路了破碎了的孩子,会不会想起那些过去的好呢?我大起胆子把身体向前倾了倾,慢慢的靠近这个看起来柔弱温良而无害的动物,心里狠狠地疼了几下,这是我曾经的妹妹啊,任凭她怎样固执怎样要强怎要背叛自己的良心与记忆,都是我的妹妹啊。
其实也不曾恨过她的,也许只是出于对这个背叛自己记忆的妹妹的失望与生气罢了。血肉之亲,恨不起来的。又是我多么,多么自以为是的可悲的判断。
像是被我的动作和胡思乱想所打扰到了,她的眼睛从乱发的遮掩下醒了过来,目光如箭一般投在了我的脸上,然后她重重地一颤,急速的退后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没入墙壁之中,寻求最坚硬的保护,指甲划在雪白色的墙壁上,尖锐刺耳的声音却连一丝划痕都无法留下。
她终于停了下来。
她停了下来,迷茫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那一秒,才发现了我的存在。
然后,她的手臂抬了起来。
然后,她的手腕举至与我视线相平的地方。莫名的恐惧包围了我。
然后,她的冰凉的指尖贴在了我温软的脸上。来不及闪躲,却被这个充满魔力的动作冻住了。
然后,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数秒,开始以她前所未有的温柔缓缓的移动起来。我绷紧的神经开始随着她的动作松缓下来,那种恐惧那种惊讶开始被另一种感情所替代,我以为会有的感动与欣喜都没有,只剩下我对先前的防备与冷漠隐隐约约的忏悔。
然后,脸颊的冰凉滑落至了下巴,我感到那只无力的手轻轻的在那里按了一下,"二子啊。"我在心里轻轻的喊了一下,胸口堵得生疼。
然后,她的整面冰凉的手心都覆在了我的脖子上,绸缎般的凉穿过皮肤流进我的血管。"二子啊。"我的呼喊含在嘴里,就像瞬间就会滑落出去,那是姐妹间怎样的亲密,我从未奢望过的亲密,我以为,姐妹之间,哪里会有什么仇恨。
多可悲,我愚蠢的自以为是多可悲。
最后,我对我单方面承认的妹妹的呼唤还是没能吐得出来,我以为我要把自己的妹妹拥在怀里带回家保护起来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她嘶哑的尖叫,听到她的尖利的指甲嵌进我的脖子间皮肤的声音,听到她冰凉苍白的指节"咯咯"地作响。
她腾然站了起来,想要把全身的力道注入她伤痕斑斑的双手,身体因为过分的激动而难以抑制地抽搐,可她却站立的更稳,仿佛她的身后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支撑。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窒息与疼痛,无处可逃。
那一刹那我以为,我已经被她眼里疯狂的入骨的仇恨所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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