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拭尽用来告别的泪水,盘踞在空旷房间昏暗的一角,扬尘而起,依稀辨出壁画上模糊的容颜,尘埃落定,沉淀下来是你明朗的笑容。
抬了抬眼,用爪子刮下多年的积垢,你的画像已经褪淡。那是怎样的眉目,怎样的脸庞,怎样的身姿。摩挲着我华丽的皮毛,柔媚指尖淡淡香草味道,如今散尽长梦间。
最初闯入这个痴痴捕蝶的女子的生命,是在祝家大宅前的那场大雨之中。
美丽的小姐,用她近乎苍白的手轻轻地把瑟瑟发抖的我从墙角几蓬杂草中捧起。单纯得近乎纯白的小姐,倾其所有温柔怜悯地看着满身污涩、可怜兮兮的我。
于是,我恣意卖乖撒娇的日子开始。我霸占着小姐所有闲暇时间与空间,几乎是所有。待字待闺中的富家小姐,终日是无事可做的。
放弃整整一日的悠闲,假装笨拙的捕蝶,只为博得那明眸中的一丝笑意。善良的小姐,爱蝶,爱捕蝶,却从未捕捉住一只。只因为不舍得任何一个生灵蒙受任何痛苦,更舍不得去伤害那样美丽的生灵。这是我在雨中被那双凝脂玉手搂在怀中的时候,我就明白的。
生性活泼的小姐,怎能忍受深闺重院的禁锢?更多的时候,她是端坐于那面铜镜之前,把我放在盖在双膝的裙摆上,命银心关上所有门窗,点燃华鼎中的香料,待氤氲扩散到每一缕发丝,口中吟吟念到那些溢美的诗句,昏昏而睡。手中,紧攥着一条丝光蓝的手绢——上面绣着两只蝴蝶。
如果我可以言语的话,会不会告诉你:如此郁抑的你,我是不喜欢的。无窗的房间,竟也扬起了风。左边那堵浑灰的墙,纪录的,仿佛另一个故事。
用一只猫能够拥有最大限度的骄傲,乖戾地跟随着她轻快的脚步。眼前尽是她的翩翩衣带,潇潇步履。若她为男子,定是最为俊美。踏出祝家大门的一刻,她满眼欢快与自信。那扇门,她踏出的那优雅一步,就已经逾越了男女之差的屏障。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怎能相信,眼前如此快乐的书生,竟使曾经哀叹自怜的小姐,那个微笑中都浸泡着忧伤的女子,竟也可以如此开怀畅笑。
当我潜卧在房梁小憩的时候,小姐的诵读声穿过帷幔在横梁缭绕;当我的长尾扫过路边野草的时候,小姐踏青的双足在长袍里来回厮摩步步忖度;当我梳理着茸毛在屋顶晒太阳的时候,小姐偷偷披散长发任其在风中招摇;当我悄声钻入小姐罗帐中的时候,小姐凝眉痴望的双眼,朱唇轻启含着两个字——梁兄。
小姐用万般柔情缠系的两个字,就这样来势汹涌的夺走了她所有的牵挂。
就是那个笑容清澈的男子,给了小姐她所要的幸福,他们一起放的纸鸢,一起共过的油伞,一起哼唱的古调,一起许过的诺言,还有摆在他们之间澈澈莹莹的一碗水。
然而当初的疑问,不曾告诉过你,那个给你幸福的文弱男子,能否守得住你们的幸福?理清我稀拉的胡须,冲着阳光下的浮尘探了探眼,真的,我早该问问你。
那一声声揉碎在碧波中的呼唤,小姐的梁兄,他可曾听到呢?夜航船行,惊哗的水声是她的泪吗?不应当如此悲伤的时候,流尽了不该流的泪,倾覆在她的脚边,我的小姐。第一次,在我如鱼得水的夜晚,在我瞳仁扩大发光的夜晚感到了隐隐绵绵的恐慌。竖起耳朵,我怕啊,仿佛一触即碎的水面。
当银心为她打开家门时,蜷伏在她怀中的我,清晰地感到了她的颤抖,无力的,无助的颤抖。
马家的彩礼铺天盖地的砸了满地,那马家的公子,分明是个无赖。金银珠宝华缎锦绣是一把把锋锐的刀,满眼大红喜字,是小姐流尽的血。她不停的颤抖,无奈马家的权大势大财大。不停的颤抖,一日未停,一刻未停。
接着临近的,是小姐苦待的梁兄。终于满面春风的上门,提亲了。
一步之差,即为门外人。他晚了一步,就一步,他们的幸福踪无影消。若他早来一步呢,也未必能将小姐好好的保护在他的臂膀之中。
被拒之门外的不是他,是小姐所有的爱与希望。他说过他会来,他是来了。可为什么,就不能将小姐带出那堵高墙?哪怕,仅仅让她知道,他是不曾负她的。
也是在那天晚上,他欠下一生的债。马家的棍棒狠狠地打在他身上,一下,一下……
小姐从睡梦中惊悚,披散着一头长发疯狂的冲向外门。松散的白色长袍披在肩头,她捶着,哭着,叫着。粉拳上纵开一道道裂痕,我站在门檐,看着她一点点将铁锁染红,一滴滴血泪顺着袖管流下落在白色绫罗上开花,昔日容颜在那一瞬苍白。银心慌张的叫醒了所有的仆从,小姐疯了,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只有我知道,她疼啊,远在城外挨打的梁兄,一棍一棒都疼在她的身上。
第二日在病榻上苏醒的小姐,满身是棍棒鞭打的伤痕,只有她知道伤从何来。而扑倒在城外的梁兄,再也不会醒来。
顺着墙角跳上你的梳妆台,不再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摆满干裂的胭脂,是沉年的重灰。那些日子你一次次依在墙根的啜嗫,你用指甲刻在墙上的姓名,清冷得扎眼。
迎亲的日子终于来了,短短几日,小姐枯竭的云鬓重新黑密,苍白的脸颊也重新泛起红晕。祝府上上下下无一不对小姐的转变议论纷纷。她只是静静的为我梳毛,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呓语温柔的倾诉,她只是日夜不停的在床前飞针走线的准备着嫁衣,满目的坚定。
那一夜,我俯在她的脚边,一刻未眠。她穿上那件绣满彩蝶的华丽嫁衣,她抹上最为鲜艳的胭脂,她戴上琮瑢作响的凤冠,她披上红得刺眼的盖头,长长的流苏垂至我的鼻尖。她是世上最为动人的新娘。
可她并没有等来鲜红的八抬大轿,提着灯笼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穿行,满脸是喜悦,是满足,成为黑暗夜色中唯一的一抹鲜红。
我尾随着你穿行在陌生的那条街上,至今仍然找不到方向。你从桥上纵身跃下,翩飞衣角,化梦为蝶,灯笼早在风中熄灭,你却在流水中熠熠发光,亮至荼靡,美丽如蝶,凄艳如蝶。你真的化作美丽的蝶与梁公子一同飞走了吗,我恋蝶的小姐?
在你曾经坐靠的长椅中徘徊,想寻觅一丝你的痕迹,那不重要了,你是否化蝶翩飞,不重要了,是么?我不再是媚态如昔的那夜孤寂若凉的猫儿,宁可相信那个美丽神话,不是么?用劲最后力气将你褪色画卷移至我的身旁,我深嘘一口气,吐在你那夜凄迷的幸福之上。我连夜穿过屋梁,像一只蝴蝶扑入黑野之中。没有你的身影,谁都无法守候。只愿来世都做那梦中的蝶,远离世事沉浮,只参与你的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