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啜了几口酒精含量很高的酒液,没想到很快便醉成烂泥。十年未见的友人,难此尽兴。碍着面子,硬没顺从打她的车。四肢骨头被酒精麻痹得半瘫痪,支持不住我的头颅。沿街角,湿漉漉的墙壁划过背脊。夜比我想的黑了许多,这样的夜吞噬了不少繁星,整个一张黑布蒙住了天空原本清秀的面容。我并不努力地抬头看天,只想保留剩余不多的气力狂奔回家,现在,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了。转过这个街角便是一片灯火阑珊,在这类的繁荣地带,叫车相当方便,钱包比来时瘪了不少,但还留有些车钱。这个街角应该是这闹市区唯一静谧的落脚处了。我艰难挺起背来靠着墙,墙上一直很潮,若不是灯光这儿暗得可怜,我猜这上面满布青苔。愈想逃离这个街角愈使不住力,终究只是蹲坐在那,望一旁不远的熙攘人流。身旁有一堆腐烂发出恶臭的垃圾和剩菜,有些许动静,探出几只颜色深如天布的老鼠。我显得很安静,它们在啃食一些菜梗,或许是些别的什么。我纳闷着如何回家,睡意渐浓了,夜倒不比刚才深了多少。
渐睡渐醒,猛地一个念头,我怎么在这个地方睡了?手撑着冰凉的墙,费力地伸直腿,鞋陷在墙壁旁的稀泥里,离步便有一个脚印。一个?我一直一直蹲坐在墙角边,为何只有一个脚印。起身腰酸背痛,双脚都还好使,接连试了几次,只有左脚的脚印,右脚象踩着钢板,无论如何使劲,软塌塌的泥层硬是变得硬朗了许多。那几只老鼠早不见了踪影,恶臭犹在,灯光昏得几乎接近只有稍渐的阴影,四周安静,人流毫无所踪。闹市区有着许多酒吧、夜总会是通宵达旦的营业的,此时,大厦楼层都熄了灯,硕大的街道上,无人却有影,飘忽不定,似匆匆过客。我移步,却怎都不能转过街角,无形的气息拦住了我的呼吸,整个身体被尘封在这个街角的这边空间里,恶臭由于有限的空间显得分外刺鼻,愈发浓烈。
垃圾堆顶部的塑料制品、饭盒子往旁滑落,堆很快下降了一个高度,还在振动,和我急促的心跳冥合,一声声发指的凄惨啼哭愈渐清晰,心惊肉跳,此时大概缺少了这些描述。起初以为是那几只老鼠作怪。啼哭声在这空寂的暮夜中分外淅沥,众多的垃圾滑落,最后,剩了一个足有背投电视屏般大小的油铁锅,上面反扣着个大蒸笼,蒸笼细缝中淌出半透明的橙黄油液,油液滴入油锅,油星四射,不断翻滚冒泡,直至铁锅炙红,发出滋滋的油声。啼哭未竭,声声伴着阵阵恶臭扑鼻的刺激我的嗅觉,头脑晕眩,还有中被麻痹的感觉,却不像是酒精的作效。哭声抨击我的根根绷紧的神经,拨动我的根根微颤的心弦。蒸笼没有大股大股的沸气腾升,似乎憋在了笼中。周围气温一度冰凉,我开始动用僵硬的身躯,企图寻找啼哭的声源。
很明显,这不是从蒸笼中透出的声波。用根树杈似的东西抚开靠身旁的那堆剩菜,一个婴儿平躺在那,很安逸的样,身上就裹了一层红的棉绸布,暗红,毫无污涩,很好的一块布,我有些同情的望着似沉沉睡去的婴儿,那婴儿的面容似曾相识,不,是相当熟悉。
白皙的淡彩画面:一张雪白的床单,有穿雪白宽大衣戴同色帽的好几个人,还有一个躺着的面孔,闭着目。我很爱很爱的一张脸,她给了我毕生母性的爱。但是,鲜红的液体漫过了白床单,染得绚丽,染得绝望,还有那些人的白手套,同样的红,红得很寒暄。其中一个的手上抱着什么,只露出一只脚丫,胖乎乎的左脚。血染的手术刀在颤抖,反照出吝啬的白光,如同一把犀利的剑,出鞘时的那般刺眼。有声的画面,嘶叫,哭喊,然后,然后是什么都没有的白色视野。
一声哭喊削成剑气,划破静夜,空气转而变得狰狞,拉回了我的那幕影像。我朝泥地上的婴儿蹲下身。她是那般可爱,脸很圆润白皙,眼紧闭,眼角却含着血迹,很模糊。若不是离得这么近,很难看出那已褪色的印。我伸出一只手,想抚摸她的脸蛋,我感觉到细嫩的皮肤,有血液的滋润,但是,比我的手还要冷,冷上十倍。当最长的中指瞬间脱离那张脸时,婴儿猛地睁开双目,我口张到近乎嘴皮撕裂,惊叫却卡在了声带,动弹不得。满布血丝的眼球,显然是一双成熟、苍老的瞳仁,眼球不转动,麻木的迁怒着视神经交错的毛细血管,在眼球的表层缓缓流动,似乎一不小心,这个眼球便会滚落出来,溅出血水。我定格在了她睁开双目的秒钟里,四目对望,她死死的盯着我,眼光透露出满世的无辜。我控制不了一向灵活的上眼皮,也就望着那双眼。有气体从她的嘴缝里清吐出,带着腐烂的味道。反胃,此时早顾不了这些。我的意念犹在身体积聚,涌上眼球的血管,透过婴儿的眼角,迅速流失,只剩下一脑空白,还是空白。
街角的那堵墙,还有垃圾、剩菜,包括大厦和那几只也许健在的老鼠顷刻化为乌有,四周空荡荡的,依旧填充的是黑色的颜料,婴儿的嘴角弯成很好看的弧,笑,这一世见过的笑,也许这是最苦涩的。血液开始从婴儿含血的眼角淌下,那是即将凝固的暗红液体,流得似慢非慢,只有左眼的血泪,缠着又一次的啼哭一股脑儿冲破我的鼻骨。呼吸有些迟钝,空气僵在原处,用蹭鼻的血腥味垄断了我的喉咙。我想下一刻,我看到了黑白无常的水幕影。
我注视到了唯一还存在的那个蒸笼,油水停止了沸腾,炸出碎碎的血块,隐约覆了一层绿苔色的液体,在往血块中渗。婴儿挪动了近乎冻结了半个世纪的身躯,摇摇晃晃的站起,嘴角残留些干涸的唾沫。裹身的红布被她撕扯成两半,露出肥胖的身形。除了脸部的肌肤很是光滑,上半身是被油烟炸的皮开肉绽的大把大把皮骨,右腿的肥肉往外翻开,露出阴森的白骨,更让我惊愕的是,她的左腿,只剩下了鲜血淋淋的一幕,被狠心截断了。我上下齿不停的咬合,频率渐快,毛骨悚然得不知所措,拼命的摇头,心似乎被揪住的刺痛,万针穿骨的难忍。
她张开唇,齿还未长出,呢喃般发出气息,我摒住呼吸,倒吸了口凉气,从尾骨凉彻到后颈。冷汗碾过我的意识,空间透着模糊的娇声,使这个婴儿的细语。我的脑海中又呈现出那影像,我看清楚了那个护士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不,应该说是两个不完整的个体,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脑瓜,很清秀的眉。我凭眉宇中的一颗很浅的痣辨认,我是左边的那个小家伙,右边那个,嗯,使这个女婴儿,多的只是一份经岁月摩挲的怨气。她的声音越发清晰了,嫣然,和我的,终究是一模一样。
“双生婴,你有丝毫保存的记忆吗?我们是双生婴,不幸,我们出生时,你的整个右腿与我的左腿自成一体,注定,我们无缘作亲生姊妹,必然,我们阴阳相隔。你有先天的体能优势,无奈,父母选择截取我的一生,换取了你完整的个体。手术的失败,我终究没有逃脱这样的宿命,我疼痛着,不知如何的带到了这个街角,顺从人、鬼的命运,被扣在了这个蒸笼中积蓄意念,你却幸福的存活在了人世间哪个温馨的屋檐下。我经历着世间的折磨,被尸腐水熬着血。我的意念满腹怒气,在我们形成个体的那一刻,我便把其中切余的最深的那份遗留在了你的右腿我的那半边血肉上,越渗越深。于是,就在我的意念积存得冲开了蒸笼时,我开始靠我遗留的那份怨气和这段红绸布找寻你,这上面残留了你的意念,这是刚出生时,我们两身上裹的那段白绸,是我最后的血液把它染成了绯红。”
顿时,我看见蒸笼中的,我的右腿上的,那些零零散散的意念转化成怒气,朝我的双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来,刺破虹膜,溢出暗红的近乎凝固的血液,如同婴儿眼角的那块印。她很落寞的注视我,穿透肉体,犀利的目光一声速烧灼我的肌肤,血泡不断冒出,似油水翻腾,除了右腿,完好的静矗在那,我倒地,发丝散了一地的白。
恢复意识,我看到了点点繁星,热闹的都市氛围,熙攘的人流,霓虹放纵的刺眼。我想我醉了,恐怕打了几分钟盹,起身转过街角,走向一辆绿色的出租车,背后留下了一串泥泞的脚印,只有右脚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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