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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怀疑自己有一天会无法抗拒所有的一切。在我无法抗拒的时候,欲望就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把我压在泥沙之下。我也无须解释了。曾经,现在,还有将来。恰如所料的那样生于沉寂,死于沉寂。一切一切风车似地轮转着,轮回早已注定一切了。轮回才是最初和最终的解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由乌有又化为乌有了,连一颗灰尘也算不上。可是轮回是什么?是星吗?是遥远悠长而渴睡的灯?远海苍灰,褐灰而老浊的浪扑向太阳,我就在阳光之外,万人隐隐约约可见。思绪遥遥远远地,曲终人散,哑静了。一丝风也没有,一条古老而歪斜的巷子牵着人没因没由的走,长大了。
张瑞明托起脑袋,他看见窗口飘进的阳光湛蓝湛蓝,像一把刀子。
半夜里,张瑞明突然觉得浑身躁热,头也胀痛的厉害,满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又觉得似乎塞的太满,好象有一种东西正四处追逐着过去所有的记忆,一件一件的在发根一闪便再也摸不着踪迹。而黑夜就像无边的大油缸,无形无体而又可感的舌头正似巨大的压力缓缓向自己压来,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被吞没其中或被卷成一卷儿,要走在被消化的路上,一瞬间自己就要被压成碎末了。一会儿又漂浮着到了悬崖边缘,满身止不住的要往下跌。张瑞明觉得浑身都战抖起来,除了死候砸地那一刻的来临他已不再思想了。可是这柔和的火舌,红彤彤的,是什么呢?在这火光中弹跳,在漆黑中舞蹈?幻觉,是幻觉吗,一切都是幻觉,连同那压力带来的恐惧,然而这一瞬间的恐惧正无限的拉长,充斥了整个空间,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颤栗着绝望的舞蹈。束手待毙?死吧,去死吧。挣扎是无益的。死吧!哦,上帝,教我如何去生,如何去死吧!
可是眼前只静静的垂着夜幕,窗外星子已然乏了。张瑞明索性坐起身来。近来的日子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一合眼就陷入这样或那样荒唐而恐惧的梦。走廊上的路灯从门缝里挤进一些光来,宛如传说中魔鬼的眼睛,惺忪而淫荡,使得到处都染上了相思的飞尘。隔壁床上的马高疲倦去着身子就像一条交配后满心快活而又满身疲倦的狗。颧骨在灯光的映衬下格外突出。嘴角也高高地努力撑出来,更惹人讨厌。白天看起来佼好的脸放在这灯下一照竟这样的丑!阳光倒是遮丑的面纱。这样昏惑的灯,这样静来的夜,竟看的这样清楚。然而若没有光呢?一丝光也没有。那又如何?还有所谓界限吗?美丑都掺在一起,或者干脆无所谓美丑,那又如何呢?张瑞明突然有些恨自己。为什么呢?要那样去看?要那样去想?王小晗说,张瑞明的眼光有毒。我的眼光真的有毒吗?张瑞明很茫然。
他悄悄地下了床,屐着拖鞋,开了门昏头昏脑地走向洗手间。狭长的走廊里阴森森地,就如山上地林隙小径。一向极熟悉的地方在陡然间竟陌生起来,就像从未来过一样。张瑞明心中的恐惧一下子又膨胀了。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戴着面罩,在不时地变幻着,横看成岭侧成峰,我原本什么都不认识,从来没有!一股凉意登时从脚到头贯了个通透。心也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了,又在腹腔里搅动着,空荡荡的,只有些水,现在要去放了它。
洗手间的尿池里排满了附近农人收集尿液的黑胶桶。一桶一桶,一律活灵活现地立在那里,很像“五.一”颁奖大会上的几个大盖帽,黑不溜啾的,不入人眼却又旁若无人。他们在聊天,张瑞明想。
这时对面一排尿桶里传来了扑腾扑腾的声音,走过去一看却是一只掉了许多毛的老鼠正一上一下在桶里游着。两只圆圆的眼珠流露出哀怨而无助的光来。真要命,它也是一条生命呢。我要去把它捞上来吗?哼,哼,这老鼠,我偏不救你。张瑞明没注意自己的牙齿嚓嚓地磨的溜溜响。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出乎意外的兴奋。我这是成了看客了,也就像那些脖子伸得像鸭子似的看客一般。张瑞明加快了动作。一蓬尿水下去就像瀑布一样。真要命,想快倒还更慢了。走罢!不等尿水全部落下张瑞明收起家伙就往宿舍里跑,深一脚,浅一脚,嘭!嘭!的脚步声就跟乡下女人捣衣的锤杵声一样传的很远。那边楼都听得见。仿佛跑慢了些就会被后面的什么东西给抓住似的。可是刚到寝室门口,一股崭新的尿意又蓬勃而生了。妈的!张瑞明说不出地恼火这个坏毛病。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亮了。薄薄的寒气冲开窗户落到人们的腿上。伸出毯子的腿已然冰凉了。在很多时候,人们都在经历着相同或相似的经历。譬如说夜晚不小心着了凉,譬如说哪家因疏忽打破了一只茶杯或者一夜朋友聚会,几个人凑在一块结果吃的太饱了,半夜三更的不得不打着哆嗦跑着去上厕所。这地方九月的天气按理不应该太凉。可是今年却与往年大不一样。才到九月便一连几天寒雨,晚上都要盖被子了。来校又有许多天了,原计划要做的事一件也未能付诸实施。事太多了,一件紧接一件,耽误不得。就像这几天,这里或那里,结果呢?只好晚上来总结。结来结去便得出一个结论,时间过的太快了,太快!就像去年一样才开学没几天又放大假了。一学期下来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有找着。事情往往这样:一旦搁置就意味永远放弃,到那时便连影子都摸不着了。直到有一天忽然偶遇或别人提起才哎声叹息地悔个不停。将来,将来吧!可是将来的日子一天天变少了。每天纵容着自己荒废自己,日子就在纵容中流逝了。如果说这也是一种品格,而且无道德者拥有这种品格会危及旁人的话,那么,有道德者拥有这种品格只会悔了自己,最终也难免于道德的谴责。
张瑞明和大家一样清楚地记得自己以前的许多幻想或计划:成功是多么的容易啊,只要你去做。可就是不能及时付诸行动。在理想和现实中行动永远是个不守信诺的小人。它一步步把理想推向现实。眼见理想就要成真了,可是到了眼前才发现已掉了包。恰如一个原本希望发财的赌棍,最终的结果总令人垂头丧气。时间最当行的本领似乎就是偷梁换柱。没有人能摆脱时间的羁绊,谁能摆脱呢?否则人人都会轻而易举的完成理想,那理想也就变的一钱不值了。也无所谓伟大,无所谓渺小。就如成功需要失败来陪衬一样,伟大只有在渺小的衬托下才有价值,也正因为这样,平庸倒显得难能可贵了。平庸者往往是一个道德上的老师,相反伟大者的行为总不能一老一实光明正大地公之于众。掩盖了阴暗面的成功者就是伟大的。张瑞明由平庸而伟大地幻想。想啊,想地,从吃奶开始到简单的思绪到三五岁狡黠而笨拙的笑,到青年再到中年再到老年。人一生中要经过多少思虑呢?人人都应该是思想家,只是他们不善于表达,无以记录。人的时间和生命也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思想中消耗了。
吃过早餐张瑞明就拿出书本摆在桌上,可脑子却一刻也不停地在书本外游荡。转眼又到了中餐的时间。原来如此,原来真的如此呀!张瑞明徒然间明白简单而又被忽视的事实,所谓的愚人就是那种长于思想而无暇用口舌表达或诉诸文字的人。我为什么以前就没有发现?真正的蠢种是那些聪明的人,是我自己!
下午张瑞明得去搞家教。从学校步行到新民路,便见路上又繁荣起来。小商贩们就如忠于诺言的候鸟或虫等。时间刚到便一下子全冒出来了。比学生上课还要准时。年年如此。这种机械而包含思想的轮回,是什么牵引着他们呢?是金钱么?这钱最终又是为了什么?是性么?街上的女人日见其鲜艳了。薄薄的或厚厚的超短裙搂到了大腿跟上,白晃晃的两根一前一后的交叉着。乳沟大胆而骄傲的在外面晒着太阳。它们极顺从的听从着主人的命令。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享受着意外而又意料之中的快活。可是性之后又是什么呢?那么所有的东西,权利,对还有权利搭配在一起,又是什么呢?是欲望吗?有思想就必有欲望,我们就生活在各式各样的欲望中。我现在就要穿过他们的欲望了,以我的欲望穿过他们的欲望。车来了,满车子的欲望过来了,从欲望处来到欲望处去。张瑞命觉得自己的头晕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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