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以生平无怕而感到惬意。居家不怕鬼敲门，行路不怕贼打劫，做事也不用担心会于人有愧，以致活得提心吊胆，怕人半夜摸到床脚偷去脑袋。

    然而自九三年在东莞石龙遭狗咬之后便终日有些惶惶：这世上原有不叫的狗。于是每到一陌生处便总得瞻前顾后，唯恐斜地里溜出一条长嘴利牙的畜生来，却又不叫，只瞅准了下嘴的地方捞一口就走。叫人防不胜防，无可奈何。
    我所见的狗大都与常狗不同，它们长着长长的后肢，前肢已经蜕化，远远的看了竟像极了人。它们中有的穷凶极恶，希望年轻时依靠主人咬出一点名气，以便老了能坐享其成。有的低眉顺眼，乖巧伶俐，四处充当好狗，每每见到相好的熟狗，或上司，便摇尾舔舌，往往把一部不相干的亲热演绎到极致。有的则落魄江湖，四处打伏击，碰到弱小就獠牙相向，碰到强敌则俯首帖耳，摇尾乞怜，虽然始终不能显赫厅堂，却也潇洒江湖田野，自得其乐。也有的狗活了一把年纪，终于活出经验来，干脆用面纱蒙了面孔，一声不吭，让你思量费尽仍然只有挨咬的份。我自打很小的时候就被小伙伴们领着他们的狗追着赶，从屋场赶到田野，再从田野赶到屋场，往往最后只有躲进厕所或爬到树上，还有一次被迫跳进池塘才终于幸免于咬。直到后来长大，我自认为积累了浑身的躲闪功夫才敢稍稍在狗们中露面。
    我素与狗们无甚交往，却不是因为所谓的“无缘”。我私下揣测，凡世人养狗原因大致有三。一种是视狗是狗，养狗以娱情养性。酒足饭饱，领一条顺眼顺鼻的狗满街溜，狗的气色好，人的气质更佳，人与狗相映生辉，好不神气。第二种视狗还是狗，养狗以看家护院，助阵示威。家拥万元巨富，唯恐旁人占了便宜，只待借钱的人来，使一个眼色，狗自是心领神会，一时间，犬吠大作，主人乘机指桑骂槐：“瞎了眼的畜生，也不瞧瞧你是什么角色，狗嘴乱张，害我没面子… …”借钱的人一看势头不对，自然落荒而逃。第三种是狗不是狗，人不是人，人与狗性情相投，有共同语言，养狗以解寂寞，偶尔还可以充当意外红娘（虽然十有八九不成功）。孤家寡人，寂寞难耐，难免要向狗乞怜，狗与人同，亦需要人的眷顾，于是人与狗，相敬如宾；偶尔碰上瞄中的姑娘，先派狗出去探探路，姑娘喜欢人，自然也会喜欢狗，但往往情况是，姑娘只喜欢狗不喜欢人，却让主人碰一鼻子灰，于是狗就只好等着回家挨打。我却三者皆不欲，又厌恶其专吃人类的排泄物（其实狗们已愈发显贵，它们现在吃得比我还要好），更鄙薄其势利奴性和恶毒，自是唯恐避之不及，敬而远之。
    俗话说，叫的狗不咬人。我却十分怀疑。前几年《南方都市报》就曾登载：“某君好狗。一日家犬疯病发作，狂吠中咬伤数十人（主人亦在其内）乃去”云云。我不禁悄然动容，忖道：谁说叫的狗不咬人？真是天真！天真便要遭狗咬，倒不如世故的好。提到世故便又想起十几年前的一天晚上，一个蒙着脸的胖子到学校来找我。远远的看了像极了一位很熟悉的长辈。不想走近了一看又不是。然而听他的话又像极：”阿华，你那老屋让我帮你作了主吧，你爸爸老不见人。那破屋还不拆了，恐怕早晚会倒塌，现在卖了多少可以弄点钱，也可以抵些债。”说着，径自笑起来。我忽然越听越害怕，仔细一看，竟把自己给骇住了：他怎么越来越像刘家的那只狗？它曾追着我咬！果然，面纱底下他便露出遮不住的长牙的形状来。但迷迷糊糊里我竟允了他。到后来母亲幽幽叹着气告诉我，屋也给人拆了，以后回故乡便真要无家可归了，真是太天真了时，我才懊恼不已，连呼大上狗当。过后便留心起那明里像人暗地里咬人的畜生来。后面回想起，不禁害怕，世故竟然也要用血的代价去换。
    叫的狗虽则狠毒，我却真的不怕。遭狗咬的次数越多，躲闪功夫和打狗的经验便也越丰富。只要心里时时提防了，手里又不至于穷的连打狗棍都没有，便任它如何凶恶也甭想得到我半点便宜。我素来有个让狗们害怕的恶习：即便拼着被咬伤的危险，也要还它一棍子两下相讫了作罢。狗们向来不笨，自然不愿两败俱伤。何况，并非所有的狗都有咬人的勇气。有的虽则也是面目狰狞，却只是想吓吓我而已。只要我作出头发根根竖起的样子，它便得意洋洋“呜呜”几声，收兵回窝。也有的本就没有咬人的能耐，只躲在显赫的主人后面瞎吠一通交差。主人一走，它便得立马撤退。实无可怕之处。
    然而还有一类狗却使我防不胜防。它凶恶，狠毒，更阴险，不像其他的狗，老远里喊着口号而来（或恐吓，或引诱），然而终究不与人同类，明眼人一听，就早早的抄了家伙等它。那不叫的狗专躲在屋前屋后的拐弯处，行人不提防的路旁，待了时机便一溜而出，无声无息里偷你一口。等你发觉，它早已逃之夭夭。倘若因此不幸走到异路便真是要死不瞑目了。回想起九三年在东莞挨的那一记闷咬，心中便不寒而栗。中国素来以文化博大精深而著称，不想也孕育了博大精深的狗文化，更孕育了无声无息的咬人学。偶尔翻开历史，无不触目惊心，好一部狗们的咬人史！每每思虑及此，便不免要“头沉沉，汗澿澿”了。只怕把毛孔张得像米筛，头发竖得像刺猬也无济于事。
    平生无怕，仅怕此一宗，却又恨无灵台逃闷咬。呜呼，无可奈何！与狗做伴，无声无息里脚后跟又传来疼痛，不知又是哪家狗的杰作？姑且风声鹤唳：打狗！打狗！

                                                                一九九七年四月初稿
                                                                二零零四年三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