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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越“一线天”[欧阳荐枫-原创]  
发表:2004年03月02日 08点54分  栏目:[散文风情] 出处:飞廉工作室  阅读:次  鲜花:25朵 臭鸡蛋:0个

 
     我没有到过张家界,很遗憾无法亲历那神奇的天工之美。但我听说张家界的层峦之巅隐藏着一道凄美而苍白的“一线天”。它曾无数次让我在冥思中了悟到一种生命的晕眩。朋友偶聚闲聊,就会讲到它的邪恶和凄美:它凭它窄窄的一道断梁,曾诱杀了无数游客的生命。我在脑海中对“一线天”是这样描述的:在经历一级又一级陡峭而艰辛的跋涉之后,眼前是一片层峦叠嶂,石叠着石,山叠着山,树木伤痕累累的枝柯上烙满了岁月风雨的印记,风在脚下猎猎作响。而此时,一轮朝阳引着万道霞光迎面而来。凭崖远眺,你仿佛可以听到生命里的一片杀伐之声。一股雄壮而空旷的怅然之感顺着记忆在凭眺将来中油然而生。如果你是个读书人,有时记忆中的历史还会在眼前蒙太奇式的翻过。
    就在这时,“一线天”不偏不倚,映入你的眼帘:不长不短窄窄的一道贴在石壁上的绮丽的飘带,连接了此岸的雄伟和彼岸的壮阔。“一线天”宛如妩媚的女子穿行在铁血风云的大汉中间。眼前它那轻蔑式的娇柔足以激怒任何一个怀抱雄心壮志的青年,你也不例外。回首瞥了一眼已被“征服”的坎坎坷坷,你毫不犹豫的踏上了云雾缭绕的“一线天”。一步,两步,在你眼前,传说中超凡而带有邪恶之美的“一线天”竟如此平庸!甚至它的神秘中都带有几分虚伪。若有若无的云雾被你双腿荡开,两脚在断崖上一前一后,行走如风。你回头过去,向畏缩不前的同伴们抛出傲然不群的目光,心中掠过一阵风云之气,然后你转过头——只差几步就要跨过“一线天”。
    这时,你不经意瞥了瞥脚下,不幸,你的目光被吸引了:细小的岩石滑出脚底顺着斜斜的峭壁落入深不可测的沟壑,一团不易觉察的白气涌上来,散开。评阅历,你立马断定只要自己稍不留神就会被吸入这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霎时间,你的心颤栗了:这就是载负我们趾高气扬的土地?原来对自我的否定竟如此之近!一阵揪心的疼痛瞬间涌了上来。你发不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不可抗拒的引力把你的脚牢牢粘在断壁之上,使你举步维艰。刚才所有伟大与渺小的构想瞬间被抛掷九霄云外。眼前的数步之隔竟至遥遥无期。在重新迈出的一刹那你几乎无法平衡自己,摇摇欲坠。娇柔的“一线天”随时准备给你粉碎性一击:把你抛入这由你自己和它自然组合而成的空旷陷阱。而此时,你的同伴们正盼你举重若轻,轻盈过险;还有一两个在你的带动之下正跃跃欲试。
    我的朋友,请原谅我在这里选择你来充当这个冒失而凛然的英雄。我深怀悲哀。我的一位因失望而投河自戕的朋友H没能体悟到这种细腻而壮烈的死亡恐惧的威胁。否则,她不会那样决然而轻率。她是热爱生命,而且充满斗志的,但恰如去闯“一线天”的勇士一样,正是由于对生命的过度热爱和痴迷而丧失了对生命的“来与去”的理智分析,在外界飘忽不定的风雨中迷失了。最具讽刺的是,是这种迷失恰恰源于我们对自我生命的极度热爱和自恋似的保护!
    那年的她还很年轻,年轻得让很多人嫉妒。
    偏僻乡村里土生土长的我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城市人在大学二年级时组建了一个诗社。那时她很喜欢写作,不论什么课都埋头其中。很多时候,还没写完就像兔子一样跑来拿给我们阅读。说句实话,我并不认同她那城市式的浪漫与雅致,纸做的感伤与彷徨。在她的文字里到处充斥着风琴、纸鸢这些我那时不认识也许永远不会认识的字眼。在她的眼里,仿佛盖一间房子就是村庄,栽两棵树就是森林,掉一滴泪就是忧伤,头发飘动就是风。但我欣赏她字里行间的那种对生活的想象与渴望,认真与执着。她的文字里仿佛永远有一双雄心万丈的手伸出纸面,伸向远处那时我还看不清影影绰绰。那时,自杀的诗人很多,死亡是我们从不回避的话题。但每次提及死亡她就显得不屑一顾,或付之轻蔑一笑。有一次,我用戏谑的口吻描述自己将来的死,竟惹她大怒,以致好久不理睬我。后来,每每我们当中有谁泄气,便会找她聊天到深夜。回想起来,简直不敢站在她面前,真害怕发现自己的脆弱,枉称男人。
    我一直认为只有受太伤多的人会把自己包得严实,并且脆弱,像我。但是,热爱本身竟然也是一个伤口。她太爱生活,太认真了。
    一天她要我转交给诗社当时小有名气的诗人M一封信,并且托我转告,既使遭到拒绝,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她在我面前很少保留秘密:她已经赤手空拳地爱上了那个和我同处一室的城市诗人。我感到万分惭愧。那时我也正为一个姑娘Z而痴迷,但我害怕面对那种可能存在然而又无法预知的尴尬,所以很多次,都宁愿默默的看着而不敢往深处有所行动,甚至去想。但是就在我为她的勇气和爱的行动而叹服时,谁也没有想到的灰暗云网突然笼罩了她,然后笼罩我们所有的几个人。在遭到M拒绝后她一直千方百计试图走进M的视线,但一切努力都像子弹一样反弹回来。渐渐的,她和我们疏远。后来,听说她开始像风一样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在外面疯狂交友,疯狂购物,疯狂到通宵达旦。也许这样对她是一种解脱,过后便会忘却所有的不快,生活中有时就需要疯狂,我想。但是终于有一天,M告诉我说,H失踪了。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淡淡一笑,怎么?既然这么关心为什么还要那样伤害?说这话的时候我充分理解M,H有她爱的自由,M也有他不爱的权利。爱情这事儿谁能说的清楚?也许H只是想通过疯来静一静。然而,几天后便传来了她跳江的事实。H,她,这个曾经在我面前活奔乱跳的女孩,真的永远见不着了。
    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曾很多次到湘江旁边那个我猜想她一跃而入江水的地方徘徊,很多次猜想她跃入江水时的心境,也曾很多次假设。假设我不邀她加入诗社,她会不会有那种狂放的心思?假设在她发出爱情信号的同时,我便提出警示,她会不会多一层保护?假设在她放纵之初我便阻止,她会不会回头审视?但是,假设又有何益?现在一切都成为我的个人假设,对她来讲,没有任何意义。她太珍爱生命了。爱到极至,便追求完美,以至于容不得半点伤害甚至是瑕疵。在生命旅途中,她连审视生与死的机会都没见到便匆匆离去,没能闯过生命的“一线天”。我一直认为,所谓自杀就像人口渴了,想喝水一样简单,生活中有几人没有过自杀的念头?但大多时候,这个念头都成了一闪即逝的幽灵,过后没有人会再记起。假设她到张家界的“一线天”走上一走,该会如何?
    后来大报小报的编辑记者们陆陆续续找到我或诗社的朋友采访这一事件。我都一一婉言拒绝,并且敬告诗社的同仁,希望大家以死者为重,不要再给H或H的家人造成有意无意的伤害。后来不久,在举手投足中,竟然又发现自己也曾确实给过她很多伤害,只是当时自己并未察觉,还以为她坚强。现在回想,不免懊恼。说实话,我不敢再去伤害那个看似坚强实际脆弱的灵魂,即使她已经离去。我以为,凡是针对死者的言论都应该谨慎,至少,是心存善意。但大报小报的相关报道还是陆续面世了。各家众说纷纭,不一而足,或臆测,或编造。H的年轻生命匆匆离去,几乎什么也没留下,只给这群毫不相干的嘴脸留下些饭后茶余的谈资。透过那些文字,我看到了许多被文字所掩盖的卑微灵魂。在他们的眼里,任何事情都是用来擦屁眼的花边,都是一堆可以构建他们生活来源的垃圾。从此之后,我讨厌所谓记者,并发誓,即便拣垃圾,也永不入新闻单位讨生活。
    我无法想象H是怎样抛开以前她所有的承诺而轻轻一跃跳入湘江的,但我敢肯定,她决不是缓缓步入那冰冷而肮脏的江水的。她太爱干净了,如果发现江水那样脏,她会畏惧。本来难以选择的生活在她这里变得异常明晰,虽然黯淡。也许那时她便被击倒,然而,没有迹象。生活中一直坚强的她如此不堪一击。为什么呢?记得有一位北京来的朋友问我,怎样看待海子、戈麦、骆一禾的死,还有食指、史铁生的病痛,我发现自己异常冷静。死,是偶然不能再偶然的了。何处不可以死?车祸可以死,上吊可以死,失足可以死,病魔也可以死;坐在家里,行走途中;意外的,蓄意的,生命只是一阵风,轻轻刮过,便难留痕迹。我曾无数此想象过自己生命的终点,难保不死于意外,不死于病魔,难保不自暴自弃自我了断。有很多次感觉失望透顶的时候,我曾拥有许多危险的念头。但我太热衷于思考了。每每以为死到临头,无法抗衡时,便会细细思考起来:过去,现在,将来,自己,别人,亲人和朋友,甚至是生命的来与去,始与终,最后无一例外发现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直到现在,终于还是没死,跟大家一样,两脚一前一后的在路上走。过后也无法提神去锲而不舍的追求那种人生只能拥有一次的痛快,虽然我曾极力表白自己并不怕死。珍爱生命,但并不吝啬。死也得死在该死之处,才能认命吧?
    请再一次原谅我不得不把你又送回“一线天”。我欣赏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力量。可以像想,不经历“一线天”的生命将是何等脆弱!我会祈求上苍赐福于你,祝你一路走好。


 

 

编辑者:欧阳荐枫  编辑时间:2004-03-09 00:03:25  评星者:湘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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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滨2004-03-02 10:28:47 发表题为【评论: 超越“一线天”】的评论,序号:74033  [删除] [编辑]
H是很有才的,尽管没真正看过她私人写作方面的诗歌,
  但曾经看过她在《年轻人》《辽宁青年》发的一些文章。
  她的死和诗歌似乎无多大关联,但殉情也好,殉志也好,都是令人惋惜的。
  可怜的也许不是她,而是她的年迈的含辛茹苦的父母。
  曾有人提到过她父母亲来料理后事时的情景:两个木讷的老人,只知道说:这,这是她的命。
谢兰萍2004-03-02 10:37:17 发表题为【评论:】的评论,序号:74037  [删除] [编辑]
  随手一点蓝天,就看到了这篇文章,刚发表的。
    开始有点看热闹的心理:又有新作了,是啥玩意儿?
    到这一段话:“她是热爱生命,而且充满斗志的,但恰如去闯“一线天”的勇士一样,正是由于对生命的过度热爱和痴迷而丧失了对生命的“来与去”的理智分析,在外界飘忽不定的风雨中迷失了。最具讽刺的是,是这种迷失恰恰源于我们对自我生命的极度热爱和自恋似的保护!”  泪水忽地一下盈满了眼眶。就这样含泪读完了这篇意料之外的文字。
     是的,“热爱本身就是一个伤口”,生命中的痛与血与泪归根结底就来源于这里。不知你是怎么想到要写这篇文章的,而我总归怕在任何正式场合涉及她的任何点滴,即便是在一个人面对的纸上。这种害怕缘于失去她的悲伤与叹息,更缘于她用这纵身一跃敲响了一口钟,钟声袅绕,是一句话:看,我的离开,竟然没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缺口……   所以,她的离去,对于我这样一个人是有着特殊意味的。这样说,有点对她不敬,但事实如此。
     我没有像欧阳兄一样为她去湘江边,也没有为她做过祈祷,在这一方面,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欧阳兄永远比我们细致、周到。但,每次乘车过桥,我都是面朝江水的,现在已是一种习惯。
     欧阳兄,面朝江水,春暖花开……
  
欧阳荐枫2004-03-02 10:48:35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4048  [删除] [编辑]
生者和死者其实只是一字之差。不为什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无由惆怅,今天的生者何尝又不是明天的死者?
欧阳荐枫2004-03-09 00:07:05 发表题为【评论: 超越“一线天”】的评论,序号:77021  [删除] [编辑]
不好意思,偷了=雨过天晴=和紫玉冰柳的背景。
雨过天青2004-03-09 09:01:37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77041  [删除] [编辑]
H的悲剧在于她所谓的热爱生活,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去取得!
  但她忽视了,追求的不一定能够得到,得到的也不是生活的全部;其实失去的不过是生命的一段美好……
  曾经遭遇过“一线天”的考验,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煎熬,但我终于超越了!因为那时此刻,我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
  ——你的生命是属于你热爱的人和热爱你的人。
  跨过这“一线天”,如今我在细细地品味着生活的美好,任何艰难至今我都可以一笑置之。
馒头2004-10-01 20:36:51 发表题为【评论: 评论:】的评论,序号:150374  [删除] [编辑]
看完了
  莫明的惆怅
  或许是在感叹生命的短暂
  生命也象流星一样一闪而过 
  只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
  给后人嘲笑 
  或许人生很长 
  但我又害怕 怕自己花了一生
  换来的只是叹息
  我怕面对时间
  怕自己虚度
  老师的文章总有让我看不懂的地方
  但又觉得特别有感觉 很有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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