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伢子中学毕业,做起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
操刀杀生,老班子手里,下九流的行当。现如至今,倒也吃香喝辣,讲起来是门手艺。师傅章家大爹,四乡八里,算个体面人物,又是本家。娘说,跟章家大爹是永生伢子的福气。
章家大爹好本事。犁耙滚戗,抛粮下种,田里功夫冒一样是拿不起的。翻茅盖瓦,蒸酒线粉,杀猪打豆腐,也样样都是做掌作师傅的角色。你永生伢子就是再住三年学堂,怕莫还不敢小看章家大爹。
只是艺多不养生,章家大爹做一世冒真正伸过眉。这几年家家猪牢屋里的畜生都是疯长,吃肉的也不当肉吃了,大爹气色陡然间旺朗起来。
永生伢子读书是个二八成,力气也还是个半吊子,却是手脚麻利,人也小意,大爹蛮合意。
一高兴,大爹就要摆他那套谱。
常是讲他早年子如何跟满舅爷下华容,背后总是一首不晓得哪年哪月哪一个编出来的野歌子煞尾——“华容地方好赚钱,一去三五年,想要回家看老母,冒得过河钱。”
讲他年轻时如何地显山显水,也就是背起斜角扮桶走三五里不换肩,穿白府稠衬褂插田不沾一星泥……或者也讲起后生子时节跟相好的做些荒唐事,只讲起不晓得帮别个生过好多崽。
陈芝麻,烂谷子,一撮箕一撮箕搬,冒得一点收留的。
本家徒弟跟前最上口的,就是那段打那王八蛋本家主任的事。那确实可以显示自己的辈分和贵态。
打本家主任的故事只是头三天就讲了两遍,如今永生早就烂熟。不过是陈古十八年前大爹的一回吼断当阳桥。
说是,粮站主任平素子在大爹跟前一直说跟大爹平辈,这回屋漏,请大爹到家里翻瓦,他堂客拿出漏湿了的家谱箱子出来晒,被大爹发现主任原来比自己小了一辈。还不是,就搧了这王八蛋主任两耳巴,就不再跟王八蛋翻瓦,就吃了王八蛋陪罪的一桌酒席……
大爹每回子讲完都是说:“唉,如今章家有我这个辈分的不晓得还有不有哦!永生你不晓得什么辈分的?你老驾胡子生前就冒跟你说起过?唉唉,你是哪一辈的都不晓得哒……”
章主任比大爹还大两岁,也少了大爹一辈,永生却连哪一辈也不清白了,难免生出些惭愧,也就愈加敬畏大爹。
这天,正在早就退休的王八蛋主任下边屋里杀猪。师徒俩将一头半分钟前还嚎叫得山响的大肥猪从屠凳上掀进澡盆。
大爹将手在腰围裙上擦擦,接过主家递过来的过滤嘴,一边等毛猪的水开,一边让那畜生兀自在澡盆里噗噗地从杀口眼里冒红泡子,一边又摆开了谱。
“那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败了我们老章家门风。好多年我事他如兄(不晓得大爹哪里来的古话),对他几多恭敬。冒谅他敢冒派……我看清白他的家谱,走拢去,二话不讲,只问他哪一辈。这王八蛋也乖巧,半点不敢狡辩。还有么子,左右开弓……永生,捡场,来水……
“打了只捂得脸,敢作声?他屋里堂客从灶屋里跑出来怕是想撒泼,嘿,个把子孙二娘,我章屠户也是开店的。搭帮她老倌子加紧拦起哒……
(大爹说话冒留神,这地方猪婆子交配上哒也叫“拦起哒”,惹得旁边一群看热闹的伢妹子只是捂起嘴巴笑。)
“笑么子?妹子家,你只怕又是那个意思不?二猛子,莫只看热闹,帮你永生哥捡拾刮刨,大爹先吃完这壶烟……
“刚才说得哪里来哒?……我堂屋里太师椅子上一坐,敢不治他的罪……咹!又值得好笑?你们懂得么子!这冒派在宗法里是可以沉塘的。沉塘,你们哪个见过?国有国法,族有族规,好耍的?咳咳……
“吃食堂那年南边下来联络修谱的,人都不限定认得,讲起就是的。招呼他吃住不算,手头再打背弓,也要添份子,还要送他盘缠。大娭的玉手镯就是那次添了份子……永生,你脚把子还冒空心,力气哪里去了?挺棍冒到堂。打起点。再进!进……
“唉唉,永生伢子是哪一辈的也不清白哒,要再修家谱……”
“大爹,我哥前天回来问了他,他只晓得我们家爷崽两辈的哒。”永生伢子抽出挺棍,冒了一句。
大爹眼也圆了,“你哥记得?那就好,那就好!是么子辈的?”
永生怯怯地说:“我哥讲,老驾是‘昭’字辈,我们是‘昌’字辈。不晓得小大爹几辈了?”
大爹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在腰围裙上搓擦,喉结滚了几滚,只不作声。
永生伢子冒听到反应,将已对准猪脚吹气口的嘴巴松开,又怯怯地问:“小得很吧?”
大爹吞了一口唾液,说:“你还不是比我……大了一派。”说完,一双上眼皮无力地抬了起来。
永生伢子这一好惊,两只手抱着猪脚,嘴巴张了几张,也到底冒作出声。
大爹拨开永生的手,对他说:“歇一阵子,我来吹。”
大爹到底年纪来了,加上永生跟他后,这几个月冒吹过了,颈根上青筋凸起好高,脸也神像哒猪肝色,猪还是冒胀足。
永生旁边看了,也还是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