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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文学或艺术的不朽,也许只能在时间的阅读中得以传承——那些划时代的大师留给后代更多的是什么?是一种历史文化的观照,一种现代意义的审美,抑或是一种因人而异的深度阅读给人睿智的思考?
【习作一】

浙江省海宁高级中学 高三 陈聪
称他作燕京,因为燕京才是他的骨,燕京才是他的魂。北京,这名字是红墙碧瓦所折射出的闪光;北平,则是断壁残垣间溢出的苍凉气味。大名府是铁骑下的无奈,大都城是一转瞬的悲哀——它们并不是深藏了一千年的东西。
燕京城外,是长河落日,胡马孤烟的大漠;居庸关内,是燕啼莺鸣、柳绿桃红的中华。其间,一条长城仿佛锁链,紧锁国门。然而这条锁链早已锈迹斑斑。登临司马台,一条破败的篱障后,是一片繁华的沃土——中华。于是,无论单于还是大汗,无论耶律德光还是铁木真,马鞭所指的就是七朝古都,就是小小一个燕京。
于是才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哀思,于是才现“长河落日孤城闭”的景象。外来的重压和内心的意志胶合一处,一幅反抗外侮的长卷从此凸现了。日本某评论家言:“任何外来势力入侵中华,无非有两种考验。其一是华北大平原上中原汉子血肉之躯的反抗,其二是崇山峻岭中川湘儿女智勇双全的抵挡。”论地势,燕京不可与西南相提并论,可是燕京人一千年积聚的气概,是难以为一时的失败所屈服的。燕京犹如强弓,力士们要拉动它并不难,可如想一如既往地拉下去,则殊为不易。
荆轲是燕京第一个好汉,“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易水边那萧萧的歌声还在鸣响。李广是燕京第一个功臣,“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阴山后,燕京朝飞将军颔首。自忽必烈定都之后,燕京的豪情似乎终于黯淡下来,然而毕竟还有于谦,为苍生一木独支将倾的大厦。
终于,一座故宫安详地躺了下来,因为一代明主北讨噶尔丹,无定河从此易名永定河,北京城千年阴暗压抑的空气一扫而空。一时间,北海之上,圆明园中,画舫楼台,芙蓉杨柳,北京成了塞上江南,燕京的名称倒有些名不副实了。
可是爱新觉罗·玄烨错了,塞上终究是塞上,燕京毕竟是燕京,听!蒸汽车在奔宁山脉轰鸣;看,美洲灿烂文明化为熊熊烈焰。中国,早已不是马可·波罗眼中满是黄金的天堂;东方,早已不是唐太宗时万邦景仰的中央。燕京这个铁汉,刀枪刺不死它,却差点在金粉烟花中成为第二个临安,成为真正的塞上江南。
来不及叹惋,卢沟桥的枪声猛然间大作,北平阴晦天空中盘旋着零式战斗机,故都在秋风中瑟瑟颤抖。“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力尽关山未解围!”就这样,东洋兽类一拥而过,燕京土地在繁华梦中一夜沦陷。日军开始逾越第二道阻碍:湘西的群山,川中的峻岭。
醒来啊!醒来啊!冀豫不屈的人民,燕赵不屈的风骨。野兽们舞跳得太轻松,那复仇的子弹要射向强盗的胸膛。不久太阳旗下所谓战无不胜的勇士仓皇北顾。
胜利了!
朱自清说:秦淮河的历史是蔷薇色的。那么,燕京的历史是芍药色的:红的是血,白的是泪。长眠在土里的是不朽的枝,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永恒的味……
【习作二】

浙江省海宁高级中学 高三 陈聪
初看时,我只是笑,却又隐隐有些奇妙之感,待到细寻其根由,我倒又懒得翻动那薄薄的纸页了。恰如先生所说,初乘火车时只是“happy”只是“merry”,乘惯了便倦了。然而火车毕竟是火车,也只是火车,乘倦了又乘,竟又“like”起来。
不妨先谈1953年,《缘缘堂》自可由诸位去品,浅薄的我不便言什么,我只将我的观点落在1935年前后,那是个下启抗战,上承混乱的乱世,又是个亦可谓百废待举、有些新气的天地,既有四疆的烟土,也有上海的霓光。中国文学史最辉煌的时代在何时我不敢讲,但那至少是个浪漫文学年代,百家争鸣,尤为热闹,苏辛死后不曾见的热闹。以上是题外话,也可以作为社会背景,供学究分析。
丰子恺大概是中国最后一代雅士。雅士的人生观是道家的,但雅士毕竟生活在儒学的空气里,浮游于道德,渺沧海之一粟,并不可行,也不实际。丰子恺虽在1938年泣成《辞缘缘堂》诸篇,但是他毕竟是个艺术家,不是社会活动家。且看1972年,那是怎样的天地啊,一个旧时代的知识分子,可想经历过多少折磨和煎熬。但请看丰子恺的“绝笔”:塘栖的宁静祥和,旧上海的红尘滚滚,夏目漱石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切都仿佛流水般平缓,即使天空中风急雨骤。丰是个真正冷静而悦于文的人,是个真正会在痛苦中享福的人,是个真正的长者,他的随笔是真正的随写。他没有开疗救社会的方子,他也没有准备取悦大众的大餐。淡淡生活中,他把名利轻轻从窗棂下抹去,他自己是他随笔的欣赏者。这未必是文章家最高的境界,却是林和靖、陶渊明的境界,愉悦之界。如今的社会太喧嚣了,汽车尾气淹没了人类最后的田园,物欲横流太多了,贪杯纵欲太盛了,再想同丰一样独善其身,绝非易事。当然1938年不属于雅士的丰子恺,那时的《缘缘堂记》,属于万里江山图上的几笔。
猛然想及王维,或可比丰的。丰以漫画见长,亦为文,本逊摩诘。可王维上承谢灵运,下启苏东坡,丰子恺呢?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可强比盛唐王摩诘。
又想到周海婴的爸爸,我们说人是活在社会里的,自然须为社会承担责任,但并非每个个体都只是齿轮,更何况醉于世外的神。大雅则俗,大隐则仕,辩证法中国人并不差,丰从本质上讲醉于世外,并非心怀天下的鲁迅。
儒也讲隐,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亚圣更曾为舜辩解,当孝子舜不能以公理、以对民的仁心斩掉违道的父亲时,则应逃到海里去。这或“潜龙在渊”,或“亢龙有悔”,或“穷则独善其身”,总是被迫的,总不够诚,总之是为“飞龙在天”服务,是不隐而隐之。待价而沽者,并不算隐“士”,如孔明,所以中华的隐士并不多,这是隐士的成功,却是文明的失败。道则讲自然变化,有用的桂树会被人吃掉,无用的小苗可以保存,有用不如无用?非也,有用即是无用。从某一角度,树直材坚对人有用,非谓树也。保全自我之道固然消极,但学道不成尚不为害,大不了披发入山,不求生产只讲消费了,最最严重不过饿死。学儒走火入魔就惨了。为名利而明争暗斗,刀光血影。中国的历史被染成了暗红色。丰子恺则是暗红色中的淡紫色。
儒教文明致命缺陷在此了。远小人,重君子,然,孰为君子?重义忘利,然,孰为义?当年不存在义与君子,于是孔子把远古的泥像克隆成君子,于是行道,道怎么行,道是什么,什么人都可以为道下注脚。
可儒也是种空气,中国人生活的必需。空气有污染,但21%是氧气。丰不是“丰子”,则不能不呼吸社会的空气。他会感叹社会如火车,人生如车厢,而那半篇莫干山游记中,忽然生出对农民的赞叹,忽然感悟到中国的基础还是很薄弱的。
可是儒啊,并非文章的要旨,并非丰子恺的要旨。丰固然是要呼吸空气而活的,但丰存活决非为呼吸空气。我们不可以视丰子恺在《车厢社会》中关于乘车心理是多余的,那简直是精神医生的剖析;我们也难说《半篇莫干山游记》中少有的幽默是为后文铺垫——我看来Z先生的“有缘、有缘”与劳动人民有什么联系。丰只是对自己的趣史作忠实记录,也是面镜子。
当然,缘缘堂除外。
我不是丰,我并不摹仿他为人,只是敬慕。好比你也欣赏文天祥,却未必去刺杀内蒙古人。
【点评】

上海市格致中学语文特级教师 钱伟康
也许是语文教师的职业本能,每每发现学生的优秀习作,真是如获至宝,内心总有不可名状的惊喜,惊喜之余,还会奔走相告,让我的同事或朋友都来分享这一分喜悦。读了陈聪同学的两篇优秀习作后,我正是以这种的心态,竭诚地向中学生朋友推荐的。
两篇优秀习作的首要特点,也许可用“大气”来形容。《读了一点丰子恺》一文,把丰子恺的文艺创作倾向,置于我国古代哲学思想的大背景来考察,揭示了丰子恺创作思想的复杂性:既有淡泊名利、静观人生的道家思想,兼具忧国忧民、关注人生的儒家精神。而《燕京行》则穿越漫长的时间邃道,在燕京交织了血和泪的千年历文中,凸现了坚贞不屈的民族风骨。尽管具体内容各不相同,但都是立足于当今新时代,对历史文化的观照,写来笔致开阔,气度不凡。完全冲破了表现个人生活和思想的狭隘天地。不论是感念前人,还是面对历史,无不折射出当代中学生关注社会,关注人生的时代精神。可以断言,如果“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数理化”,是决不可能会有这种大气的笔墨的。
文化含量高,是两篇优秀习作又一明显特点。陈聪同学平时积累丰厚,知识面宽广,因而他善于把哲学、历史、地理、文学艺术等方面的知识驱遣笔端,为表情达意服务。可以看出,陈聪同学酷爱我国古典诗词,具有深厚的修养。在《燕京行》中,被援引的唐诗就有四首:王昌龄的《出塞》、陈陶的《陇西行》、骆宾王的《于易水送人一绝》、高适的《燕歌行》等,此外还有宋词范仲淹的《渔家傲》,作者信手拈来,运用自如。因此,读两篇习作,好像步入文化百花园,让人感受到浓郁的文化氛围。在感悟文章要旨在同时,人们的心灵得到文化养料的滋润。
第三个特点,是文笔娴熟老到。语言能力的提高,来源于刻苦的训练和积累,这是毫无疑问的。习作在语言表现上,作者是认真考究的。别的且不说,单以句式而论,在大量错落有致的散句中,常常融入了文言中多见的排笔和偶句,以烘托事物的特点,把思想表达得更加明确,而且读来颇有节奏的美感。我相信这不会是作者刻意的追求,而是丰厚积累在笔下的自然流露,显示了作者驾驭语言的不凡功底。诚然,语言是思维的补充,语言的老到,其实又往往是思维深邃、思想成熟的表现,而这就不仅仅是语言技巧的问题了。
可圈可点之处还有很多,不遑一一评说。但我相信,陈聪和像陈聪那样勤于积累的中学生,一定会写出更多更好的优秀习作。因为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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